在被密封的靜寂空間內,化身為血色修羅的月亮,以冷酷無情的凜冽紅光,俯視在狹窄細長的小巷中,正在上演的黑暗戲碼。
代表永恆之暗的黑色濃霧,在它的召喚者指示下,成功地把它唯一的獵物——倔強但美麗動人的露比小姐捕獲起來。這個沒有實體,虛無縹緲得使人難以觸摸的獵人,粗暴地把疏忽大意的宰相副官緊緊地勒住。黑霧苦苦地纏住露比不放,不消數秒可憐的儷人便被捲入了無形獵人的體內。頃刻間,露比所認識的世界徹底顛倒了:一整片不斷向前伸延,彷彿沒有止境的黑暗外,猛然出現在她的眼睛裡!露比在驚訝之餘,立即警覺地向四周張望,深怕在這片黑暗中,埋藏了不知名的敵人。可是不管她觀察多久,這個困住她的異樣空間,也不像有別的東西存在,儼如她是被單獨監禁在此地的囚犯。那個「下垂眼」魔王,只是想把她與外界隔絕嗎?露比當然不會這麼天真地以為那個男人會這麼「好心」了,但她也不願再多想阿斯莫德在打什麼鬼主意,總之先找方法離開這兒!
當露比想由蹲坐的姿勢改變為站立的形態時,一層薄薄的汗水由她的額前冒出來,而快速紊亂的心跳聲,也伴隨著汗水出現在她的身上。怎麼回事?露比開始被恐懼所籠罩,因為她發現自己的手腳完全動不了!她在心裡不斷地作出指示,希望自己的身體能夠稍為動一下,即使只是一根指頭也好……不行!她動彈不得!冷……冷靜一點!自己應該是被這黑霧影響,才暫時動不了,應該有方法……嗚?忽然間,露比感到有一些東西,正在捏著她的脖子,並且慢慢地把施加的力量加強,她……呼吸不了!更糟糕的是,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一點一滴地流失,意識也變得越來越模糊!難不成她要死在這裡?這個很有可能成為事實的念頭,此際徘徊在露比的腦海裡不肯消散。她不希望這個想法成真,可是又想不到怎樣才能夠順利解決當前的危機。絕望感把她的靈魂逐漸掏空,她緊閉著眼睛,咬緊自己的牙關,期望這樣做就可以消弭纏繞自己不願離開的恐懼。
在她闔上眼睛的瞬間,第一個呈現在她思緒內的身影,是她那個白髮的上司拜丘宰相。儘管他是一個矮個子(只有一米六左右的身高),平日又給予人吊兒郎當,慢條斯理的感覺,不過真實的他怎樣,總是待在他身邊的露比,看得相當透徹:他比任何一個人,背負了更多的責任。他想大家也得到幸福,這個既幼稚又不切實際的想法,選擇追隨他的人卻從來沒有質疑過,這應該是出於拜丘與生俱來的魅力所致。成為這個男人的部下後,露比也不自覺地被他的獨特性所吸引。然而她也知道,這個人不可能對她產生任何不必要的感覺,他由始至終,只愛著自己逝去的妻子,以及他一生致力追求的夢想。即便如此,露比也不甘心以這樣軟弱無能的姿態,消失於這個她一直生存的世界上,最少讓她向拜丘……
「啪嘞!」
東西被折斷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了露比的耳朵內。而囚禁着她的黑色濃霧,像被什麼可怕的怪物驅散似的,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蹤跡。露比再次張開雙目,只見剛才以魔法「玩弄」她的阿斯莫德,正以右手按著鮮血直流,失去了一截的左臂,並有規律地大口大口地喘氣。「學者」現在的表情變得非常恐怖,他單憑這個被憤怒支配的模樣,已經足以令露比的心臟再度劇烈地跳動起來。他……簡直像發瘋了的野獸一樣!露比吞一吞口水,試圖安撫自己的情緒。她知道此刻的自己絕非他的對手,因為她流失的力量尚未恢復過來。不過令她安心的是,他受了重傷,到底是什麼人把他弄成這樣,使她得以從黑霧的圍困中逃脫出來?俄而,露比察覺到她身後,有一個散發出無盡壓迫感的人;那個人沒有理會伏在地上的她,由她身旁擦身而過。那個人手握著一把外表特殊的「劍」——銀色的劍身分為了若干小節,它們彼此間以貌似鋼線的東西緊密地連接起來。露比注意到,銀劍上有明顯不過的血跡,那應該是阿斯莫德的血;另外那把「劍」,好像有自我意識似地,懂得向不同的方位捲曲,然後再伸直。這些動作讓露比剎那間得悉,這把銀色的「劍」,實際上是一把劍鞭,更是一把擁有自己靈魂的武器!除了「破滅之劍」及「滅絕之槍」外,還有別的「靈器」嗎?要順利控制這種擁有自己靈魂的武器,沒有一定的意志力及力量根本做不到!拜丘說過,曾經有好幾個人嘗試駕馭「破滅之劍」,結果不是瘋了,便是自身的能力反被吸收……如今在她眼前這個人——這個穿著白色無袖襯衫及黑色牛仔短褲的女人,居然可以那麼簡單輕鬆地握著銀劍自由走動,她一定不是泛泛之輩,這個人究竟是……
「反應也太慢了吧?『豆丁』。」女人冰雪般的嗓音,自她的喉間傳出:「這麼容易便被我的影臣扯裂及吃掉手臂,難以想像你是在地獄中,權位排名第四的君主呢!」
面對言語上的挑釁,阿斯莫德默選擇不作聲,只以凶暴冷峻的目光,凝視著口出狂言的女人。
「怎麼了?不反駁嗎?」女人輕托自己的眼鏡一下後,以嘲弄對方的口氣說:「我原以為你可以帶給我一點兒歡樂,結果不外如是。你這個『第四君主』的稱號,我真懷疑是如何獲得的。啊!該不會如傳聞中一樣,由於你是罪的『男寵』,所以才得到與自己實力不相稱的權勢吧?」
(滴答……滴答……)
「小楓,別鬧了。」一把渾厚剛陽的男性嗓音,從女人銀色的武器內傳出:「難道妳看不出這位小兄弟的臉色,已經難看得要命嗎?要知道,男人被迫幹那種行為時,並不是單純地張開雙腿便成事,他們同時要把自身的尊嚴全部割捨,讓自己成為一頭搖尾乞憐的小狗。可以這麼簡單地把重要的自尊拋棄的人,要我再與他處於同一空間內,我會想吐的!請妳快些下達指令,讓我把這污穢的東西潔淨吧!」
(理性、規律及法則,這些無所作為的東西,算算還需要多少時間,才會由這個軀體內徹底崩潰瓦解?)
被銀色兵器喚為楓的女人,擺出一個包括愉悅,殘酷及滿意等情感的複雜笑容,說:「當然沒問題了,影臣。不過你要記著我之前說的話,因為『豆丁』他始終是我前上司的孫兒……」
(應該不出數分鐘,所有事情也會逆轉,回復本該存在的模樣——)
「吵死了。」阿斯莫德的聲音,打斷了楓與影臣的對話。他的聲線有別於之前面對米迦勒及露比的時候,那種帶點輕浮及高傲的說話態度,全都煙消雲散,換來的是純粹充斥着冷酷和殺意的低沈男聲。「你們這些天使,接二連三地在挑戰我的底線,呵呵!很好啊!我終於找回了戰鬥應有的感覺……愚者們,回歸黑暗吧!」原先平靜無比的柏油路,忽然出現了極不尋常的劇烈震動,露比出於本能反應,希望立即轉身就跑,可是她的手腳,卻處於一個沒法子移動的狀態。該死!黑霧的後遺症仍未消失嗎?地面在強烈的震動之下,出現了一道接一道的龐大裂縫,它們像懂得快速增值的致命病毒一樣,迅速地向四方八面擴散!裂縫把所有能夠觸碰的物件全部吞噬,露比的瞳孔因驚恐而迅即擴張,與此同時她的耳朵聽到一些聲音由不斷延伸的裂縫內傳出,那是足以讓常人發狂的慘烈尖叫聲。傳進露比耳朵內的每一把聲音,都充斥着絕對的淒厲恐懼,接收到這份訊息的人,靈魂彷彿被囚禁在地獄的最深處,被熾熱帶有硫磺味的地獄之炎懲處。黑色灼熱的火焰把人的理智燃燒殆盡,只餘下麻木不仁的恐懼「協助」支撐苛延殘存的靈魂。面對精神即將被吞食的命運.除了「瘋狂」一途外,便再也沒有方法脫離來自恐懼的威脅,再也沒有……
「垃圾!給我靠邊站!」展開翅膀停留在半空的楓,發出了令人震耳欲聾的叫聲,並一手把快將與裂縫接觸的露比提起,使勁地把她向後拋開。露比因這粗暴的行徑,飛離地面好幾丈高,並且以高速遠離了裂縫快要出現的地方;接著她與地面直接進行撞擊,於是痛楚忠實地散佈在她的全身,讓她美麗的臉蛋頓時扭曲萬分,但也使她剎那間清醒過來——沒有聲音!那些像刑求之人發出的慘烈吶喊聲,根本從不存在!那是幻覺,一切都是阿斯莫德在耍的把戲!露比雖然氣憤,可是也感到異常洩氣,自己竟然那麼簡單便中了對方的幻術,虧她還是拜丘的副官……說起來,那個叫楓的女人,好像完全不受影響,她的意志力還真驚人!
「小楓!有東西由裂縫內伸出來了!」劍鞭影臣向他的主人提醒道。楓立即把她的眼睛對上不停地分裂擴散的縫隙,她看見大量的暗紅色觸手衝上地面!那些觸手的末端,由原本像花蕾一樣的形態,一下子由內朝外翻開,把潛藏在「花瓣」上的尖銳的倒刺曝露出來。那些彷彿能夠把所有接近者粉碎的魔獸之牙,白色的液體從它們之上飛濺下來,不幸被它們觸碰到的事物,瞬間化為了一縷縷輕煙,熔解了。
楓看到這一幕後,眉頭隨即一皺。
「媽的!我最討厭『觸手Play』了!」楓滿臉厭惡地說:「還有,那些噁心的熔解液是白色的!觸手加白色的液體……我大概猜到『豆丁』你平日的性幻想內容是什麼了!看來你這傢伙,完全沒有從自己的爺爺身上,學習到何謂美感……」觸手們再也受不了楓對它們的惡意批評,紛紛由裂縫撲向楓所在的半空;它們企圖以雜亂無章的動作,把這位天國的前宰相抓住,然後撕裂。楓當然看出了它們所打的主意,以靈巧得像專業舞者的優美動作,輕鬆地回避了所有攻擊。面對自己不喜歡的東西,楓從來不留情,她用更大的力量握住手上的影臣,影臣立即意會到楓的意思,他由原先鞭子的形態,旋即改變為一把指向敵人,鋒利無比的雙刃劍。
手持利刃的楓,拍動她美麗的純白翅膀,向觸手聚集的方向飛過去。對方察覺到獵物居然自投羅網,變得異常亢奮;它們達成了共識,以同樣的高速向楓疾馳過來!可是它們的如意算盤明顯失準,在接觸到楓之前,影臣這個稱職的護衛,引領著他的主人,以簡單俐落的動作,把它們逐一擊破:橫切、直斬、斜割,夜空頓成了楓他們的屠宰場。身處於血肉橫飛的空中,楓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而攻擊伴隨著她愉快的心情,變得更快更狠;觸手們根本招架不住,只能不斷地成為劍下亡魂。
豆大的汗水由阿斯莫德的額上冒出。
縱使只是被控制的傀儡,然而觸手們在臨終之前,也不忘為自己報仇:存在於它們體內的大量熔液,全部往楓所在的地方傾倒過去!但這個對任何事也處之泰然的前任天國宰相,只是輕輕地揮舞了影臣數下,白液好像被嚇倒似的,向楓的兩旁四散而去,化身為蒸氣消失了。深色的眸子所表現出的冷靜及胸有成竹,終於讓阿斯莫德徹底了解到自己的處境——他可能會敗在這個女人手上!怎可能?這是不被容許的事情!身為地獄君王的他,若果這麼失態,敗在這個天使手上,教他如何再有顏面面對他的臣民?力量……他需要力量……他需要使人絕對屈服的力量……
(滴答……滴答……遊戲快將結束了。)
「你沒有別的技倆了嗎?『豆丁』。」楓在紅色月亮的映照下,在空中以活像君王的姿態,俯視站在柏油路上的阿斯莫德。「我對你的期望也許太高了,即使你擁有狄恩的血脈,但小狗畢竟是小狗,不可能有什麼大作為,對吧?影臣。」
「別這麼囂張,妳這個……」阿斯莫德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把還原整的右手緊抓住自己左胸的衣服,接下來便垂下頭半蹲在地上,失控似地在不停喘氣。不……不是吧?阿斯莫德對這個狀況非常熟悉,因為由小時候開始,這個「老朋友」總是喜歡無聲無息地到訪,只是為何偏偏要選這時候才發作?心臟……他的心臟……這種被萬箭刺穿的感覺,必須停止才行,他的藥……在……在哪兒?咦?
為數眾多的銀色利刃,從阿斯莫德的後背插入,血液從他的傷口瘋狂地噴灑而出,紅色的水窪逐漸在地上形成。變成人形的影臣,此刻站在阿斯莫德的身後。插進「學者」體內的銀刃,正好與他的身體緊密地連接著;他打了一下響指,染血的刀刃匆匆地離開了「學者」的身體,並就此失去了蹤跡。至於「學者」,隨著刀刃的消失,便像失去支撐的木偶,向前倒下來。
「沒用的傢伙!」影臣踢了阿斯莫德的臉一下後,用冷酷的聲線對他這個人作出了評價。不過伏在遠處的露比,對他的話有所保留,因為——
她在阿斯莫德倒下前一刻,看見了不該存在於失敗者臉上的笑容。
<2>
雷恩坐在實木的白色長形餐桌前,把雙手交疊在一起,看著坐在他對面,正愉快地吃芒果布丁的奏。
雷恩家的飯廳,不論是天花板、牆壁、還是所使用的桌椅及置物櫃,都是以白色作為主調,感覺非常樸實簡約。餐桌位於飯廳的正中央,此刻在桌子上的天花燈,散發出柔和的微黃燈光照亮飯廳內的一切。雷恩以優雅的動作拿起了擺放在自己面前的白色陶瓷杯,細啜了裡面的紅茶一口後,說:「小紳士,芒果布丁合你的心意嗎?」
坐在分隔廚房及飯廳的門簾前,心情看似不錯的奏,把最後一口的布丁吞進肚子後,向雷恩投放出滿意的笑容,說:「很棒啊!而且又有可樂,謝謝你的款待!對了,我與『小精靈』他們打掃及維修這所房子時,發現你家的地下室有很多皮革製的東西及一些不知道是什麼名稱的工具,你是皮革工匠嗎?」
「『玩皮革』是我的興趣之一,我有時候會到社區中心教人製作皮革用品。」雷恩露出弧度好看的微笑,回道:「如果你喜歡,我可以為你弄一個皮革製的錢包,不過要花上一點時間。」話畢,雷恩再喝下一口紅茶。
「真的嗎?太好了!」奏開心地大叫起來,這個舉動讓雷恩覺得這男孩與小時候的格連有幾分相似。突然,雷恩好像想起什麼,向奏詢問道:「小紳士,你之前說自己只有十二歲,為何你這個年紀,會跟隨那個叫楓的女人做這麼危險的工作?」
「誰教她是我的師傅,同時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奏回覆道:「當初如果不是她,我可能已經與自己的父母一同進了鬼門關。雖然她粗枝大葉,又喜歡發酒瘋,但她救了我一命兼替我報了父母的仇,這卻是不爭的事實。所以即使我不大願意,我還是乖乖地當她的打雜……不,是徒弟。」
雷恩聽畢奏的話,垂頭思量了一會後,再抬起頭來對奏說:「很抱歉!我沒想到你的父母已經……」
「我沒事,放心好了。」奏迅速回起話來:「反正這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而且我相信他們倆不會希望自己的寶貝兒子,一直為他們的死而一蹶不振。」奏幽藍色的眸子所表露出的目光,給人一種代表勇敢及希望的感覺;雷恩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年輕的小伙子,將來會是一個有所作為的人,甚至是一個出色的領導者。
「呵呵!看來我白擔心了。」雷恩向奏再度展現出好看的微笑,之後他把剩餘在陶瓷杯內的紅茶喝掉,繼續說:「那麼……是時候進入正題了。根據你師傅之前的話,她是為了某個目的,才會去救我的兒子……我不知道我那個平日傻呼呼的孩子,對她有什麼價值,我只想向你問清楚,她值得我信任嗎?」
奏把罐裝可樂的銀蓋拉開,灌了好幾口後認真地回答:「關於這個問題,我唯一能夠說,儘管她是一個不稱職的老師,但你絕對可以相信她。而且你的兒子,好像與她那個已經身故的前上司——狄恩.伏爾泰所主張的『完美世界』有關。只要是與那個男人相關的事情,她也不敢怠慢。所以你兒子不會有事,請你相信她,也相信我。」
這個小男生,外表看起來酷似女孩子,但他卻比某部分成年男性更具男子氣概。雷恩知道,他問上述的問題,其實意義不大,頂多是讓自己不安的心情稍為舒緩。但他很慶幸自己問了這個看似愚蠢的問題,因為他在這個時候真切地感受到,希望這東西,從來沒有遠離自己。
這個叫奏的男孩,真是一個神奇的孩子。
「既然連小紳士你也堅持相信她,我這個大叔,自然沒話好說了。」雷恩緩緩地站了起來,他的表情看上去寬容了不少。他走往奏的身旁,輕拍了他的頭數下,以動聽磁性的聲線對這個漂亮的男孩道:「馬丁.路德曾經說過『希望是堅強的勇氣,是新生的意志』,你讓我重新了解這句話的意思。啊!差點兒忘記了,麻煩你叫剛才有幫忙清潔的『小精靈』出來,我家冰箱內有蛋糕可以給他們享用。」
「蛋糕?我也要!」奏用撒嬌般的口吻對雷恩表達出對蛋糕的熱愛。雷恩以微笑答允了他的要求,然後前往奏的身後,被門簾所分隔的廚房去。
<3>
母親大人被囚禁在大宅東翼的閣樓內。
這是從我擁有自我意識開始,便得悉的事實。住在這幢大宅內的人,不管是家族的成員,抑或是僕人,都對母親所在的「牢房」有所忌諱。平日他們絕口不提有關東翼閣樓的事情,彷彿把那幾個字說出口,便會遭到天譴似的。對於當時還年幼的我來說,我無從理解他們恐懼的由來,只是單純地認為,母親她非常可憐。不讓母親離開房間的始作俑者,是我那位身為家主的爺爺。作為家族內的最大權力者,根本沒有人敢違抗他的命令;而他對母親的憎恨,亦顯得異常的露骨。如果有人膽敢在他的面前提及母親的名字,他絕對會即場大發雷霆,把一直嚴格奉行的完美主義拋開。我曾經有好幾次,被他那副模樣嚇壞了。我不明白為何爺爺要如此討厭我的生母,我有很多次想對他作出質問,問他為什麼要對母親置若罔聞,為什麼要這麼痛恨自己的女兒?
在漆黑寂靜的睡房內,我不停地反覆思考,最終得出了一個我不願意相信的答案:爺爺痛恨的對象並不是母親,而是我這個根本不該存在的孩子。如果我不在,家族內所有對母親行使的罪惡,也會不復存;她也會因此得到解放,獲得本屬於她的自由吧?我這個弱小,沒有能力的小孩子,若果可以憑藉「犧牲」為那個把我帶到世界上的女人,做上一點點的事,我應該不枉此生……每一種生物由出生起,都是一步步地邁向死亡;死亡也許不是旁人說得那麼悲慘,說不定是像「歸家」一樣簡單自在。所有的生物都是遵從神所制定的法則而生存,至於擁有自由意志的我,得到了別的生物沒有的「選擇權」,這個我與生俱來的權利,可能就是神賜予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活著對我的意義,除了是感受痛苦外,別無其他。那我只好行使我僅有的權利,離開這個對我殘酷不仁的世界。可是在離開之前,我想向母親道別,於是我從床上爬起來,決定靜靜地潛入東翼的閣樓。
由於已經夜深,大宅在沒有燈火的照明之下,顯得一片死寂。這時的大宅活像在警告我,假使我執意前往東翼,靈魂將會被黑暗所侵蝕。當時年幼的我甩甩頭,強行忍下內心的恐慌感,躡手躡腳地踏出了房門,向被黑暗籠罩的走廊踏出腳步。一步、兩步、三步……不行了!我的腿開始顫抖,我想後退,退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我想去爺爺那兒!爺爺的房間就在我房間的斜對面,為何我這個時候會想起他的?每一次我感到不安,也會想立刻跑到他的身邊去。儘管我知道,他只會用那雙冷淡冰冷的琥珀色眸子注視著我,然後把我趕走,但這樣也足以教我安心得多。可是,那刻我有一種感覺,認為如果自己逃跑到爺爺那兒,就等同於認同他對母親所做的一切。而且當時我回想起,曾經被爺爺發現我偷偷地去見母親,結果換來了一頓臭罵及被皮鞭痛揍一番(最後還要被關在漆黑冰冷的地下室一整天靜思己過)。背上被鞭笞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提醒我不要試圖去找那個男人。我大口地深呼吸,把寄存在我體內的恐懼驅逐;雖然我的心臟還是「怦噗怦噗」地狂跳不止,可是我的勇氣總算歸家。於是我再次展開了「征途」,繼續向母親的房間進發。
通往東翼閣樓的走廊,完全是伸手不見五指。在大白天的時候,我明明閉上眼睛也能夠通過的地方,在深夜時卻變成了一條像是前往地獄的業火之道。我急步地向前走,想盡快拋開這個不必要的妄想。我小小的腦袋不聽話地在想像,將會有可怕的魔爪從黑暗中伸出,把我捉到不知名的地方撕裂粉碎。為何在深夜時分,走廊的掛牆燈全部沒有亮起的?如果有些微亮光的話,至少自己不至於這麼害怕!我愈向前走,我的心便跳得愈急速,這意味著之前被壓抑着的恐懼,再次甦醒過來!我再也不顧會否發出吵醒別人的噪音,開始拔足狂奔。踏踏踏踏踏!我奔跑的聲音,讓本來鴉雀無聲的走廊,發出了刺耳的回音。我不停跑,不停跑,頭也不敢回的向前跑,終於來到了可以通往閣樓的樓梯。我咬緊牙關,拼上全部的意志向上爬,母親的房間在哪兒呢?我爬到樓梯的盡頭,到達了東翼最高的位置。在我面前的,是一道使人心寒的銀色鐵門。這道鐵門是必須由外面才可以打開,可是非常奇怪,既然爺爺不希望別人進來閣樓,為何只是命人插上門栓,而不再另加掛鎖?這簡直像試探別人是否對他忠誠的行為,意義何在,應該只有爺爺一個人知道。我鬆開了門栓,鐵門識趣地把通路讓出,出現在我眼前的是——
樓高大概有兩米的房間,它的面積有大概有二十平方米左右。在我的正前方,是一扇方形的小窗戶;而小窗戶的下方,是一張蓋上紅色純棉床單的單人床。床的右側擺放了一張木紋色的書桌,旁聽側放了一個與之一樣顏色的書櫃。在房間的中央,有一塊白色圓形的羊毛地毯,母親她正半跪在上面,專注在她的「工作」之上——一頭奄奄一息,四肢被麻繩捆綁的小兔子,被母親用鋒利的剪刀一下又一下地刺進身體內。鮮血把純白色的地毯染紅,兔子也無力地發出了斷斷續續的悽厲叫聲;而我的母親,她的臉上則露出了既瘋狂愉快,又相當滿足的笑容。然後,她終於發現了我。
「克拉克,你來了?」她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站了起來並拿著染血的剪刀走近我。「我們大概有……兩星期沒見了,對嗎?被困在這兒太久,我變得不大懂計算時間。不過時間在歷史的巨輪下,只是一個區區的數字,所謂的意義也是別人強行加諸上去。其實及時行樂比什麼也來得重要,我就是無法理解為何有些人要拼命隱藏自己的慾望?那東西既然是與生俱來,要克制就顯得毫無道理。你了解我的話嗎?克拉克。」
我搖頭,雙目緊盯著那把滴血的剪刀。
「不明白是正常,因為你是大衛的兒子。」母親的笑容看起來很漂亮沒錯,但那種讓人心寒的感覺,卻透過她的笑臉傳達到我的心房。「他為了在父親面前扮演出完美繼承人的模樣,總是以戒律來抑壓自己真實的想法,所以他在發瘋的時候,才會顯得特別美麗。他的長相比我及馬文更像父親,然而他不是他,我真正想要的,從來只有父親一個。」母親用手指輕輕劃向剪刀上的血跡,以舌頭舔了一下後,續道:「父親比誰都來得冷酷俊美,那張臉若是被痛苦所侵佔,一定會更加吸引誘人。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傷害了他最愛的兒子後,他還是無動於衷?他果然是比鋼鐵還要堅硬的男人……現在想這些也沒有用,我們不如玩一個遊戲吧,克拉克。」
母親把血紅色的剪刀遞給我,我完全不敢逆她的意思,用雙手把剪刀接著。
「你看見那頭小兔子吧?牠是我用大人才懂的方式,讓平日來送飯的下人替我弄來的。」母親現在的聲音,甜美得像有毒的蜜糖一樣。「你猜猜,牠要花多少時間,才會真的因失血至死?抑或是,你不想看牠繼續受苦,決定大發慈悲用手上的剪刀送牠一程?選擇權全在你的手上,我可愛的兒子。」
我的手不停地在顫抖。
小兔子用慘兮兮的目光凝視我,彷彿在懇求我快些動手,解除折磨牠的強烈痛苦。
母親以饒有趣味的眼神打量我,期待我接下來的選擇。
我的選擇……我的選擇是?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是自然不過的定律。」我手上的剪刀突然變成了一枝貌似魯格P08的手槍,我一臉不解地轉向母親所在的位置,發現她已經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我相當熟悉的身影——
罪女皇。
「克拉克,擁有分享吾人力量的人兒,是時候捨棄你的軟弱了。看到前方的廢物嗎?他們竟然膽敢傷害屬於我的你,本來我是想一下子把他們全部殺死,可是想了想,又發覺不大恰當,所以我決定把制裁權交給身為『受害人』的你。」我把視線對著前方,那張紅色的單人床,染血的羊毛地毯及小兔子都不見了。如今在我眼前出現的,是幾個被吊在紅磚牆上,遍體鱗傷和無法動彈的人。他們傷害了我?我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
被吊在牆壁正中央的人,忽然睜開了眼睛看著我。我頓時嚇了一跳,但同時令我回想起他以及他身旁的人是誰。是嗎?是他們嗎?當初我踏足地獄的時候,曾經有一票看不順眼我被女皇「寵愛」的惡魔,曾我獨自一人的時候把拉到某個皇宮的儲藏室內,試圖侵犯我。我對他們的作為沒有任何感覺,他們想怎樣做也可以,只是我不明白為何你要感到生氣?我從一開始便沒打算反抗他們,而且這又不是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所以你把他們趕跑之後,怎麼要用那種怨憤責斥的目光望向我?大袞,我的事你根本無須著急,因為那是多餘的——
「啊……啊……」中央的人發出了痛苦不堪的叫聲,他微凸的眼睛滿佈了血絲,看上去非常噁心。母親在世的時候,對我這個惡魔之子作出過解說,她指每個人看起來儘管不相同,但內在卻是一模一樣。大家被剖開之後,將會是同樣地難看,同樣地被染成熾熱的紅色。我非常迷戀這種名叫「紅」的色彩,我身上所流着的血,與構成別人的物質一樣,都是這樣子鮮艷奪目。所有依照神的模樣作為藍本的有機體,不管被接納與否,本質上都是沒差。我們是紅色的,只要內部被打開,大家便能夠看得一清二楚……
血紅色的眼睛正朝我看過來,當內在展示於人前,就是如此醜陋不堪。套用爺爺的說法,失去美感的東西理應永遠消失。這個人的目光,幾乎與成為了母親玩物的小兔子一樣。那雙眼正在催促我,它們以可悲的姿態,懇請我把它們摧毀。這是相當簡單的作業,只要我願意,我的手槍便能夠把眼前的人全部收拾,但問題在於——
我的手在顫抖。
這與我手持剪刀的時候一樣。
面對比我弱小的傢伙,我還是這麼優柔寡斷?
罪女皇以一臉玩味的表情等待我的決定。
痛苦的呻吟聲也在迫使我趕快作出選擇。
我……我該如何是好?
應該要怎樣做?
我無助地再看看手上的手槍,突然什麼也想通了。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嗎?
那麼在這裡該死的人只有一個——
我把手槍舉起指向自己的太陽穴,並扣下扳機……
「嗄……嗄……」阿斯莫德猛然睜開了眼睛,汗水把他的臉及髮絲沾濕,令他看起來狼狽不堪。他全身赤裸俯伏在地上,背上的黑色羽翼展開。血紅色的透明黏液把他的黑羽及手腳狠狠地纏住,當他嘗試擺脫它們時,一陣錐心的劇烈痛楚,隨即急速地散佈他每一寸神經之上,害他頓時面容扭曲,不斷地大口大口地喘氣。
在他的眼睛所及之處,只有一片無垠的白色,沒有別的東西存在。當阿斯莫德在想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咯噔咯噔」的聲響由他身後不遠處出現。這是皮鞋觸碰到地面才會產生的聲音,即是說還有其他人在這兒!對方應該只有一人,可惡!這個狀態根本沒辦法作出反抗,豈有此理!
穿著皮鞋的人,在阿斯莫德的身旁路過,在快將遠離他之際,那個人突然轉身,提起右腳朝阿斯莫德的臉踢過去!一口鮮血立即從他的嘴巴內噴出,可見那個人所使的力度有多大。阿斯莫德不甘心地把眼睛抬起,他想知道是誰這麼斗膽,竟敢這樣對待身為「七君主」的他。
「Ciao!很痛沒錯吧?」那個對阿斯莫德施暴的人,用愉快輕蔑的口吻對他說:「我們也有好一段時間沒見了,難道你一點也不想念我嗎?克拉克。」阿斯莫德的雙目停留在那個人的臉上,驚訝的神色完全浮現出來。是他……怎可能?不,這其實一點也不奇怪,這只是代表自己再也抑制不住他而已。這個穿著黑色修身襯衫,戴上擁有紅色鏡片墨鏡的男人,不管從那個角度看,也與阿斯莫德的長相沒絲毫差別。他們倆看上去,簡直是同一人——除了態度不同之外。
「是你嗎?」阿斯莫德勉強露出了笑容,他不想讓自己的氣勢看似弱於對方。「我怎可能不掛念你?因為我要無時無刻提防你呢!『狂暴』。」
「啊?提防我?」戴上紅色墨鏡的男人,以嘲諷的神態淺笑起來。「你要提防自己的陰暗面,這算是我今天聽過最有趣的話了。話說回來,剛才我給你看的夢境,你覺得如何?那可是我根據事實改編,你也知道,在現實之中,你作出了什麼選擇。」
阿斯莫德臉色一沈,他想起了不願回首的往事。
真正的他抵擋不住小兔子悽慘的眼神,結果用母親給他的剪刀把那個小傢伙刺死;至於那些企圖對他動手的雜碎,則是他被罪女皇捉著手,逐一用手槍擊斃。若果讓他重新選擇,他決不會這樣做,他寧願被殺死的是自己。鮮血的餘溫沒有因時光的洗禮而消失,死者最後的呼叫聲還是在他的耳邊徘徊……這種折磨,是會追隨自己一輩子的業。
「克拉克,有時候我實在搞不懂你。」狂暴收起了他的笑容,半蹲下來,並拉扯阿斯莫德的頭髮,強迫他正視自己。「為殺死小兔子一事而自責,這件事我尚可以認同。可是那些打算侵犯你的惡魔呢?根本沒需要對他們展現同情心吧?他們本來就該死的,不是嗎?你在殺死那群畜生之前,已經嘗試過屠殺的滋味。馬文叔叔、克雷倫斯還有爺爺他們等那時候待在宅第的人,你——也即是我,把他們毫不留情地宰殺,那是一個相當有趣的經驗。別再自欺欺人了,我非常享受那時候血流如注的美景。為何要拒絕自己的本性?是因為以往所受的教育及所謂的道德枷鎖嗎?那些通通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喜歡,你懂不懂?」
阿斯莫德以琥珀色的眼眸凝視了狂暴一會兒後,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就好像在告訴狂暴,他剛才所說的話滑稽幼稚得很。看著阿斯莫德本來有些陰沈的臉逐漸變成嘲笑自己的模樣,狂暴自然不大愉快,可是又非常有興趣知道為何他的「好朋友」有這種改變。
「你說自欺欺人,對吧?」阿斯莫德以平靜的語氣道:「那你應該明白,縱使我渴求與大家本質相同的紅色,但我最想殺死的人,從來只有我自己。」
狂暴把扯住阿斯莫德頭髮的手鬆開,彷彿剛才的話,是解除他凶暴的咒語。
「活著對我來說,是一件痛苦不堪的事,所以我才自殺過好幾遍……」阿斯莫德用旁觀者般的冷淡口氣,訴說着自己的事情。「但每一次我這樣做,也導致我身邊的人很痛苦。我不希望他們受傷害,可是我的行為卻令他們受傷。從罪女皇身上獲得了『力量』之後,你——本屬於我意識內的一部分,竟然從我的精神面分裂出來,並擁有了自己的思想及繼承了大部分的『魔王之力』……幸好你始終是我,絕不可能違抗我真正的意願。」
「確實如此。」狂暴回道:「只要那個時刻來臨,我絕不會制止你。可是你應該明白,現在仍然不是你氣絕的時候——艾理斯正在另一邊與某個擁有強大魔力的人戰鬥。如果我沒有感應錯誤,那個人是拜丘。即使艾理斯再能幹,要他一個人應付那傢伙,也未免太吃力了。所以我們還是趕快互換位置,儘快把那個叫楓的女人收拾掉比較好。」
「我拒絕。」阿斯莫德的表情霎時間變得嚴肅冷酷了不少,因為他知道這個男人在打什麼鬼主意。「每一次把身體的主導權交予你後,我要重新掌控它也相當困難。還有,你以為我患有記憶喪失嗎?你曾經有好幾次,沒有因由地利用我的身體傷害我身邊的人,因此別妄想我會把身體讓給你!『狂』!」
狂暴以俐落優美的姿勢站起來,俯視被血紅色黏液弄得動彈不能的阿斯莫德。有一些小孩子,如果不對他們施以適當的體罰,是永遠學不乖的——狂暴再次提起右腳,用比之前更強大的力度,朝阿斯莫德已經受傷的臉踹過去。鮮血迅即由阿斯莫德的牙縫間噴灑到地上,而一顆犬齒在同時間,由「學者」的口腔內滾出來。
縱使剛剛被狠踹一腳,而且口吐鮮血,阿斯莫德還是保持原有的氣勢,並以惡狠狠的目光回敬狂暴。狂暴對此露出了挖苦似的笑容,然後用訓斥一般的口吻對「學者」說:「克拉克,你好像弄不清當前的狀況。我不是在徵求你的首肯,只是知會你一聲。不管你的想法為何,今天身體的控制權也是歸我。也許你沒有察覺,你在應付那個叫楓的女人時,總是在手下留情。我可是越看越不爽,才以『幻術』讓你誤以為自己病發。」
阿斯莫德聽畢,比之前更凌厲凶狠的神情旋即浮現在臉上。
「哈哈!你這個小子,是知道她是爺爺的副官,才會在無意識下對她留情。」狂暴很樂意看到阿斯莫德憤怒的表情,他說話的聲調明顯變得輕快了不少。「爺爺他——那個披上『聖職者』外殼的男人,除了在那一次鞭笞我及臨終之時,臉上有情緒起伏的行跡外,便再也沒有對我表露出任何情感。我的存在對他而言,也許是表現他偽善一面的工具。不過,真正的他是何許人,我沒有興趣去關心,我現在只是祈求那個叫楓的女人,變得支離破碎之前,能夠好好地取悅我。」
阿斯莫德朝狂暴的腳邊啐了一口血痰後,用斷斷續續,但依然不失威嚴的聲音說:「我說過……不會再讓你得逞!還有的是……呵呵……我們可是同一個人,所以對爺爺的憎恨……我不能夠否認。然而,我絕不會卑劣得忘記他是……他是唯一……可以被我稱為親人的男人,更別說他是我在魔法上的啟蒙導師。我所獲得的知識及力量,一切也是源自他,因此……請收回你剛才的侮辱之詞!」
想當然耳,狂暴對「學者」的話嗤之以鼻。他用不屑的眼光投向本尊,說:「哦?你這個廢物打算怎樣制止我?在剛才的一役,由於你使用不適當的方法對付那個婆娘,結果白白浪費了大量的魔力及體力。消耗這些可以運轉乾坤的力量,你想抑制我簡直是空談。所以呢……小孩子睡覺的時間到了,『滴答滴答』!」
阿斯莫德感覺到體內有一些東西,開始以光速般的步履遠離他;而伴隨著快速的崩潰,是腦袋內激烈的劇痛!起初只像被蚊子叮了一口,到後來痛楚以數倍的速度增強!之前他打算擺脫身上噁心黏液時的痛感,已經成為了最溫柔的愛撫。要說阿斯莫德正在承受的痛苦,就好像他的手腳在沒有被麻醉的情況下,先被無情地削去,再被人推進一部以極緩慢速度運行的巨型絞肉機內處刑一模一樣(還要是手動那種!)!痛苦支解了他的意志,害他無法集中精神,去思考怎樣脫離狂暴的掣肘。更甚的是,阿斯莫德的意識逐步被分解成碎片。原來在他體內急速消逝的東西,正正是他的意識!不……不行!處於弱勢的男人在心裡吶喊起來,可是沒有人能夠進入這個被恐懼及痛苦支配的空間,對他伸出援手,故此他只可以一直向下跌,墮落到一個被黑暗徹底籠罩的世界——
「完結了。」狂暴的嘴巴向上揚,而他的聲線明顯比之前柔和得多。「克拉克,你暫且休息一下。我會把傷害你的人,全部送往斷頭台。在這個世界了解你全部,還願意永遠待在你身邊的,終究只有我一人!Addio!請靜候我的凱歌,親愛的『我』。」狂暴在離開之前,撫摸了「學者」被汗水沾濕的黑絲,再用雙手捧起他的頭,輕吻他的前額。然後,他才以頗為瀟灑的步伐,一步一步地離開躺在地上,已經沒有一絲動靜的男人。
<4>
楓於影臣把「學者」擊倒後,以慎重的態度留意四周環境的轉變。很平靜!真的太平靜了!而且戰勝的過程也過份輕鬆,完全沒有真實感……楓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只是暫時想不透而已。
「小楓,怎麼了?」影臣豪爽的聲線劃破了楓的沈思,她對自己的靈器甩甩手,示意自己沒事。影臣見狀,也不再多話了。他用腳尖輕輕觸碰了「學者」的臉數下,確定這個躺在地上的男人尚有氣息。幸好自己沒有太得意忘形,把這個人給殺死,不然楓一定會很不高興。楓叮囑他不要取其性命,老實說,影臣感到不是味兒。像這種空有外表,能力一般的男人,憑什麼得到楓的關注?但是不滿歸不滿,影臣始終不敢違抗楓的命令。影臣沒有再理會躺在柏油路上的黑髮男人,他背對著他,打算與前方的楓會合——
這自然是一個致命的錯誤,在任何時候,背對自己的敵人,也是一種愚蠢的行為……
「影臣!後面!」
聽到楓比平常焦躁不安的聲音,儘管影臣立馬作出反應,向左方急速回避,但他右邊的肩膊,還是被削去了一大片,露出了紅色的筋肉及白森森的骨頭。鮮血頓時暴露在空氣中,為黑暗的小巷再度添上詭異的色彩。影臣本想反擊,但根據他的戰鬥經驗,如果貿然對不清楚底蘊的對手作出攻擊,自己必定會吃大虧。於是他負傷向前方打了一個筋斗,用最快的速度逃離敵陣。影臣來到了楓的身邊,才轉身察看是誰偷襲他。
什麼?竟然是他?看來之前太少看他了!影臣略感驚訝,因為他之前所獲得的勝利喜悅,原來全是虛假的幻象。
本應倒地不起的阿斯莫德,如今以右手握著散發出黑氣的金屬權杖,露出了不知有何含意的淺笑。他在戰鬥時所受的傷,竟以一種讓人難以置信的速度迅速痊癒了:他的左臂彷彿從來沒有失去過似的,重新出現在他的身體上;至於他喪失了的眼睛和耳朵,亦以若無其事般的姿態,完整地出現於人前。除了這些奇蹟一樣的轉變外,他右眼的顏色,由開始時的琥珀色,變化成被烈焰吞併的赤紅。而他右邊的身體,被奇特的荊棘圖騰覆蓋著。在那些刺青的表面,有猶如會發出亮光的「血液」在流動,楓在一瞬間便得悉,那些有規律地流竄的發光體,是屬於阿斯莫德的魔力,更正確地說,是他所擁有的魔王之力實體化後的狀態。楓看看男人變成了異色瞳的眼睛,它們平靜得像靜止的湖水一樣,卻暗藏難以言語的深邃感覺。這種眼神楓曾經見識過好幾次,那幾次都是由阿斯莫德的生父——大衛.伏爾泰的臉上看到的。那宛如獵鷹般的冰冷眼眸,已經將與戰鬥無關的情感徹底排除出去,成為純粹分析對手能力的道具。楓曾經詢問那個露出無機物般目光的男人,他拼命戰鬥的理由為何,答案顯而易見:「我只是在執行長官的命令。」在戰場之上,能夠把自己的個人意志及情感迅即捨棄,全身投入於戰事當中的人,的確是很強,但同時非常可憐。因為在那個時候,「你」不會再存在,餘下的只是別人付予的思想。當楓再度確定自己正在面對熟悉的死寂時,她立即告誡自己,不要被前方的深淵吞噬,成為黑暗的一部分。
楓輕按拇指上的紅寶石戒指,再以冷冰冰的語氣吐出話來:「請問我該如何稱呼現在的你,先生?『色慾』?『復仇公子』?抑或是……『狂暴』?」
「名字這東西,重要嗎?」沒有抑揚頓挫,像極由混沌中爬出來,要把人心靈徹底消弭的空洞音調,傳進了楓的耳朵內:「這些為了應付人際關係才產生出來的代號,我連得到的興趣也沒有。如果硬要作出介紹……請叫我『狂暴』或者『狂』,因為『我』是這樣子稱呼我的。」
「是嗎?」楓對狂暴模仿活物般的低沈聲線感到反胃,但她在表情上沒有表露出來。「你對付影臣那一招,應該是『影術』吧?以不起眼的影子作為暗算用的工具,果然是不信奉騎士道精神家族才有的所為。用骯髒的手段來達到目的,就這方面而言,你與狄恩還滿像的。可是同一個技倆,別打算用在我的身上,那絕對不會奏效!光明會把黑暗驅趕,你很快會學懂這個道理,狂暴!」
狂暴對楓的恫嚇,沒有半點感覺,他只是保持着讀不出情緒的笑容,向楓反駁道:「有一句說話,我非常認同的,就是『白晝的光,如何能夠了解夜晚黑暗的深度呢?』光明若果真的可以驅逐黑暗,『我』為何至今仍然被痛苦纏繞,無法抽身?何況在光明存在之前,黑暗早已經君臨天下了。而且我不像本尊,會因為自己的柔弱而誤事……他啊!沒有我的話連保護自己也做不到。我想……擊倒我的妄語是時候結束了,甲裴楓!」
楓在狂暴貶低自己主人格時,從他的眼裡看到了一閃即逝的溫柔。她肯定那不是錯覺,而是出自前方這個男人的真實感情。噢!原來是她誤會了嗎?這個人只是努力地抑制自己的本質——那個被他認為脆弱及不利戰鬥的一面。這小子……畢竟擁有狄恩的遺傳子,即使變得再暴戾,本性始終是歸於善的。撥亂反正是長輩要對行了歪路的後輩作的事,還有該是時候警告這個冒失的小子,直呼她的名字及傷害她的「靈器」,是何等愚昧無知!不嚴厲點教訓他一頓,楓知道自己這口氣怎樣也消不了!
楓身上的氣息,變得異常凝重;她伸出右手,影臣便化為武器回到她的手裡。再次變成劍鞭的影臣,刀刃上明顯的裂痕,正正是狂暴施襲的證明。狂暴看著楓對他高舉破損了的武器,也以手上的權杖作出了合適的回應——他以權杖指向對方,冷峻地發出了指令:「塞卓克,讓這些天國的走狗,見識你的真正本領!」
黑色的巨型火舌在權杖頂端的圓形寶石裡噴射出來,它們表現出對狂暴的絕對忠誠,決心把被主人視為敵人的傢伙,全部燃燒摧毀!它們向楓他們全速奔馳過去,楓一臉冷靜地凝望快將撲臉的黑焰;而手腳開始由麻痺中得到解放的露比,她知道,這不是她可以介入的戰鬥——
她的級數與前方那兩個人相比,實在差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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