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10日 星期四

Episode 2.6:光與暗的會集曲(6)

〈1〉
  「你知道嗎?瘋狂是會傳染的。」
  
  身穿黑色西服的馬恩,把代表著哀悼的百合花放到某人的墳前後,便一直在墓碑前保持着半跪的姿態,並沒有絲毫想移動的意思;然後,他把手貼在灰色的墓碑上,開始撫摸碑上刻印住的文字。每觸碰一下,他便感到自己的心在淌血……明明知道這個男人是自己必須憎恨,必須忘記的人,但馬恩就是沒有辦法,把已經成為幽靈的他徹底驅散。他知道,自己已經中毒太深;他愛這個男人,即使他成為了鬼魂,自己仍然深愛著他,甚至認為被他殘留於世的瘋狂所影響,也沒有什麼關係……本來馬恩真的覺得沒所謂,但現在不同了,他的想法因為身後的那個人,而有所改變。
  
  馬恩緩緩地站了起來,看著那個獨自在一旁踢足球的小男生。金色的頭髮,白皙的皮膚,還有那一雙天藍色的眼睛,全都是遺傳自自己的。在這個狂亂的世界裡,只有這個五歲的小天使,還是一直保持著永恆的純潔無垢。其實,這種聖潔的感覺,馬恩可是熟悉得很,因為這東西,他也曾經擁有過。然而,這已經是過去式,過去了的事情,根本沒有緬懷的必要。
  
  真的是這樣嗎?
  
  要讓過去成為過去,說起來真的很簡單,不過做起來便有心無力。關於這一點,馬恩清楚非常。對他而言,那基本上(實際上也是)是不可能的任務。如果他可以做得到,那便不需要這樣痛苦……為何會痛苦?都怪他總是回首過去。他的過去……認真地說,真是他媽的糟糕。很抱歉,居然在這裡說髒話了,當然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馬恩很笨,而且不是普通的笨(儘管他被人稱呼為天才),在正常情況下,如果自己的往事會令自己感到痛苦,便不應該去想,但他卻反其道而行……要是被那些尊稱他為天才的人知道,不曉得他們會有什麼反應?會啞口無言?還是會嘲笑他,說自己其實比天才還聰明?管它的!反正別人的想法如何,馬恩從不重視(這點讓他的工作夥伴,一直恨得牙癢癢),又或者這樣說,他是在無意識之下,選擇忽視其他人的看法,這是出於生物的本能,而作出的自我防禦。
  
  任何人也害怕被傷害,對不對?
  
  所以,在馬恩的深層意識裡,有一種根深柢固的想法:只要不投入在這個世界裡,只要凡事都冷眼相對,那麼自己便不會再受到傷害……受傷的感覺,真的讓人感到很難受,特別是自己的心受了重創,那種難受感,和待在地獄絲毫沒有兩樣。心靈上的地獄,有一個便已經足夠了。沒有任何一個人,希望接二連三被他人傷害,馬恩也是如此,所以他才會把自己的心緊緊封閉,既不讓人接觸,同時也不接觸其他人。
  
  話雖是這麼說,但在這個被馬恩認定為醜惡的世界裡,還是有一個人,可以令他把心窗打開。聰明的朋友,你們猜對了,在這兒,唯一可以讓他表露出真正情感的,便是那個正在踢球的小男生。
  
  那孩子,是馬恩一直拼命保護,深愛著的小天使。
  唯獨純潔的他,才可以把馬恩的心,完完全全地打開。
  
  「希亞路。」馬恩柔聲地呼喚正在踢球的小男生。男孩聽到了馬恩的聲音,便抱起了自己心愛的足球,用幾個箭步走到他的面前,露出了討人喜歡的笑臉說:「爸爸,你和那個叔叔談完話了嗎?」
  
  「嗯。」馬恩摸了摸希亞路的小腦袋,平日難得一見的溫柔笑容,在這時呈現在他的臉上。「希亞路,剛才要你一直待在一旁,想必你會感到很沈悶吧?」
  
  「才不會呢!」希亞路以充滿稚氣的聲音回應:「因為有爸爸送給我的足球陪我。長大了之後,我希望當一個足球員……不,還是當太空人比較有型一點。啊!不,不對,都是當模特兒或演員好一點,因為保母阿姨說,我將來一定是個大帥哥,但是成為模特兒或演員,看起來很辛苦似的……那個還是不好了!我要像爸爸一樣,成為科學家,不過……這個也好像很辛苦,而且會很沈悶似的。嗚哇!爸爸,怎麼辦?我不知道長大了後,要做什麼工作好……嗚……」
  
  看見兒子這副看起來慘兮兮的模樣,馬恩禁不住大笑起來。他到底有多久沒有如此開懷大笑過呢?太久了,久得他自己也忘記了。這種歡樂的感覺,居然會再次回到他這個混人身上,他真的要感謝眼前這個帶點傻氣的小傢伙。
  
  希亞路,只有在你的身邊,我才可以暫時忘卻自身的痛苦。儘管時間是多麼的短暫,我還是很感謝你。因為你的出現,讓已經被世界遺棄的我,找回了身為常人時應有的情感。可是,我不知道……我的存在會否影響純真的你。其他人變成怎樣,我才沒興趣理會,但是你不同,你是特別的。若果我的愛會把你推進深淵,我必定會親手切斷它,我可不想你成為像我一樣的異類。地獄這東西,我獨個兒來面對便可以了,並不需要連累親愛的你……
  
  「爸爸!」小希亞路的尖叫聲,把馬恩拉回現實當中。「我說的話很好笑嗎?爸爸很壞喲!居然取笑別人,真可惡!看我憤怒的拳頭吧!看招!看招!」小男孩一邊鼓起腮子,一邊用小手搥打自己的父親(礙於身高的關係,小男孩只可以拍打到馬恩的大腿),很明顯小鬼頭想表示自己正在生氣。
  
  這孩子……
  真的受不了他。
  即使在生氣,還是這麼可愛。
  真的很難想像,他是我這頭怪物的孩子……
  
  「哈哈……好啦!好啦!爸爸不笑便是了。」馬恩向希亞路發出了有點裝模作樣的求饒聲音:「所以求求希亞路大人,不要再打我了,好不好?」小鬼一聽見馬恩這麼說,便乖乖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並裝出寬大為懷的聲線說:「算了!本大人的器量可是很大的。既然你已經知錯了,那我便寬恕你的過錯吧!」
  
  「感謝你原諒我呢!希亞路大人。」馬恩說:「那麼為表示我的歉意,我現在便和你到雪糕店吃雪糕,好嗎?」
  
  「哇!真的嗎?」希亞路臉上立即綻放出天真的笑容,且飛撲到父親的懷裡。「謝謝爸爸!我最喜歡爸爸了!爸爸,等一會我可否吃很多很多的巧克力雪糕?」
  
  「當然可以了。」馬恩微笑着回答:「只要你不拉肚子,你想吃多少也絕對沒有問題。」
  
  「太好了!」希亞路開心地歡呼起來,然後輕輕地親了馬恩的臉頰一下後,才帶着笑意離開父親的懷抱。 
  
  馬恩先是動也不動,其後他才用微微顫抖的手指,輕碰被吻的地方。一種溫熱的感覺,由那兒傳出,並迅速向上擴散,直達他的眼眶內,淚水在此慢慢地形成過來。馬恩擦一擦眼睛,發現袖子濕透了一片;他看著那濡濕了的地方,一臉難以置信。自己居然還懂得哭泣,他以為經過那件事後,便會忘了眼淚是什麼東西……原來不是!你連我已經忘卻了的情感,也喚醒了嗎?希亞路……
  
  「爸爸,你……你怎麼了?沒事吧?是不是不舒服?」希亞路見到馬恩無故地哭了起來,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在他有記憶以來,爸爸從未出現過這種神態,到底是什麼事,讓他敬愛的男人,露出了這種不屬於他的表情呢?小男孩實在搞不懂。
  
  馬恩輕拍小男孩的肩膀,用稍為有些紅腫的雙眼凝視著他,柔聲地說:「放心吧!我沒事。我只是沒想到……還會有人喜歡我這傢伙,只是這樣而已。總之,我真的沒事,希亞路不用擔心我。」話畢,馬恩親了親男孩的額頭,表示不用為他的事操心。
  
  然而,小男孩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他以佈滿水氣的眸子,嚴肅地注視著自己的父親。那種認真的神情,讓馬恩不能無視。
  
  「爸爸,」小男孩開腔:「今天的你太奇怪,太奇怪了。平日的爸爸,絕不會在我的面前哭出來……如果你告訴我,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那也是說謊吧?我不希望我喜歡的爸爸,用說話來騙我!」
  
  「我沒有說謊。」馬恩半蹲下來,愛憐地摸了摸小男孩圓圓的臉蛋。「只是……來到這個地方後,那些已經塵封已久的東西,再次甦醒過來。其實爸爸呢……不值得可愛的你喜歡我。但是,我又如此地渴望,有人會喜歡我這個古怪的男人。這真是矛盾的心態……希亞路,你將來絕不可以成為像我這樣的人,絕對不要。因為那樣太痛苦了,明白嗎?」
  
  「爸爸……」希亞路雙手棒住父親的臉,用已有所悟的口吻道:「是不是因為那個躺在墓地內的叔叔,你才會說這麼多我聽不懂的話?你才會看起來這麼哀傷?」
  
  「希亞路……我……」小孩子銳利的眼睛,看穿了一切。雖然馬恩一直也知道,他的兒子比同齡小孩聰明,但沒想到他居然什麼也看穿了,這讓馬恩為之驚訝。同時,他也因為孩子的話,感到內心正在翻騰,畢竟被人看透心事,感覺絕不好受。
  
  而且是被自己疼愛的孩子洞察到不想讓他知道的真相,這令馬恩不知如何回應。
  
  過了好一會兒,馬恩才以平靜的口吻,向兒子道出一切:
  「希亞路,你真的很厲害……不,我不是想說這些。我想說……你猜對了。我真的是因為哥哥他……即是那個叔叔,才變得不大像平日的我。哥哥他……是一個讓人羨慕的天才,無論幹什麼也好,他也很出色。我一直也很喜歡他,憧憬他。無論我做什麼事情,也會不自覺地模仿那個男人。很可惜,他並不是我心目中的聖人……那一天,我看清他的真面目。」
  
  「那一天?」
  
  「沒錯,就是那一天。」馬恩繼續以平淡的語氣說:「我發現哥哥他的真面目。不,其實由小時候開始,我便知道他是什麼人,只是我一直假裝不知道。但是那一天,我不能再裝作不知情……」馬恩平淡的語氣,變得越來越急速。「我打開大門,便看到紅色一片……還有極其濃烈的死亡味道,哥哥在幹什麼?還有爸爸和媽媽,為何會躺在地上?刀子……鮮紅色的刀子……正在切割爸爸的頭顱……哥哥在笑……他看到了我……在說什麼?哥哥在說什麼?實驗?要看看爸爸及媽媽看到自己這瘋態時,是否還愛自己?胡說什麼?哥哥,你不要過來!不要……舉起刀子,扭曲的笑容……問我喜歡這樣的他嗎?他說自己要走了,不過一切都刻印在我的腦海中……『馬恩,你知道嗎?瘋狂是會傳染的。即使我不在,我還會以另一個形式,待在你身旁,你將成為另一個我,我親愛的弟弟。』……刀子……割開脖子……血……是哥哥的血……在我的臉上……很喜歡……我愛死這種感覺!我想要更多……不,要停止!不可以再想下去!停止啊!」馬恩開始歇斯底里起來,他什麼也不管,他失控了!他只管尖叫、尖叫還有尖叫!
  
  什麼叫失態?看看馬恩現在的模樣,大家便可以一清二楚了。
  
  如果有人在此時路經這個墳場,他們即使不把馬恩當作瘋子,也會認為他是一個因投資失利而變得精神失常的男人。
  
  「爸爸!」希亞路緊緊地擁抱著脆在地上狂吼的男人。「放心吧!沒事了,所有的東西已經結束了。對不起!我不應該說會令爸爸感到不開心的話……請你原諒我……」
  
  「嗄嗄……希亞路……」馬恩稍為冷靜下來,但他的眼睛佈滿了可佈的血絲。「果然是這樣,可以令我保持理性的,只有你一人。但是……我還可以保持到何時……神啊……哈哈……」
  
  「爸爸……」小男孩以充滿迷惑的眸子看著自己的爸爸,他已經不想吃巧克力雪糕了,他只想自己喜歡的男人,不要再這樣痛苦。
  
  不過,這是不可能的。
  因為他已經成了瘋狂的犧牲品。
  而你,希亞路,亦會步你父親的後塵,
  因為……
  瘋狂是會傳染的
  
  〈2〉
  有一些事情,
  輪不到你不相信。
  
  希亞路一直也在問自己,
  為什麼他在殺人的時候,
  會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快感呢?
  
  直到剛才他回憶起自己在五歲時(還是六歲呢?),
  和父親前往墓園的片段,他才全然明白,
  原因到底是什麼。
   
  瘋狂是會傳染的
  
  其實在很早之前,希亞路便已經知道,
  自己的父親與別人有些不同。
  他總是孤身一人,而且不管別人對他說什麼難聽的話,
  他也好像沒有任何反應;再加上他那些嗜好,比如喜歡在房間內割脈(馬恩每一次也是計算好角度才下手,所以他在玩這個「遊戲」時總是死不了)、在大庭廣眾下看色情刊物(希亞路完全得到他的真傳)、還有喜歡在家中解剖動物屍體(希亞路則比較喜歡解剖人類屍體)等等,從任何一個角度看,自己的爸爸也不是常人。但是,他對自己很溫柔,這是事實。就是他對自己實在太好了,才令自己對他沒有防範……
  
  不對,我在胡思亂想什麼?
  什麼防範?自己到底在想什麼蠢事情?
  防範喜歡的人?
  的而且確,自己是從他身上感染了名為「瘋狂」的病毒,
  但那又如何?那便可以把自己對他的愛,
  完全否定了嗎?
  
  不可能的,即使是他把自己推進深淵,
  希亞路仍然很愛他。
  不管馬恩這個男人,對自己幹過什麼過分的事情,
  他就是沒有一秒鐘,停下對男人的思念。
  
  很可笑吧?
  
  希亞路以滿載自嘲的眼神,
  垂下頭看著被鮮血覆蓋的雙手,苦笑起來。
  
  那是他本人的鮮血。
  
  濃稠的血液不斷由腹部的傷口滲出來,為他的襯衫添了一層詭異的色彩。
  
  那是他在奪去別人生命時,
  最渴望看到的顏色;
  可是在自己身上出現,
  又是另一回事。
  
  恐懼開始濃罩他的靈魂。
  
  死亡總是讓人覺得害怕,
  特別當它是侵襲你,
  更教人覺得倍感無力。
  
  人在命運面前,
  總是顯得這麼卑微,
  不是嗎?
  
  痛楚正刺激着希亞路所有的神經線,令他的臉蒙上了可怕的死白色。
  
  當初為了脫離別西卜的操控,希亞路使用那隻與「罪惡」齊名的「鬼爪」來自殘。
  若果不是為了零,他不可能使用這種傷害自己的手段,來擺脫那個混蛋男人的控制。
  
  死亡會找上自己,
  也是那個別西卜害的!
  
  但是歸根究底,
  都是因為自己的軟弱,
  他才有機可乘。
  
  零會受到不必要傷害,
  也是因為自己!
  
  如果一早知道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自己便不會把零由那兒弄出來,
  更不會把她的靈魂固定在那個軀體之上。
  不過,現在說這些又有何用?
  世界是容不下如果的。
  如果、如果……
  如果知道自己會讓這麼多人受到傷害,
  那他一定不會追隨「那位大人」!
  
  為何自己要跟隨「那位大人」?
  希亞路的內心,這時候開始反覆地詢問這個問題。
  的確,是因為自己無法接受和黛絲分離,
  才會答應成為他的劊子手。
  但是,除此之外,
  尚有一個原因,
  使自己決定成為他的人。
  
  他給自己一種很令人懷念的感覺。
  
  很想留在他的身邊,
  獨佔他,不想再和他分離……
  
  自己愛他,
  打從第一次見面,自己便被「那位大人」奪走了心智,
  無法動彈。
  
  他只是在利用你而已!這個小鬼,從未對自己以外的東西,產生有過任何感情。在他的腦袋裡,只會想著自己。你知道嗎?對他來說,「希亞路」是為他拿回力量的道具,至於「尼奧」,則是可以為他服務的忠心傀儡。不管是前生還是今生,你也是工具!一件為他而生,被他利用的工具!他把你當作物件,你還不懂嗎?他根本不會讓你的女人復活!捨棄你的忠誠心,拋棄這個「天使之王」!來!來吧!
  
  別西卜對他說的話,
  在這時候突然浮現出來,
  希亞路的臉顯得比剛才更扭曲。
  
  「鬼王」說的沒錯,大人很有可能是利用自己……
  而且……而且……
  為何我對你作出質問時,
  你沒有否認別西卜說的話,
  為什麼?
  
  即使是謊言,
  我也希望你說那個男人是在騙我。
  
  然而,你沒有……
  你沒有這樣做!
  很痛!偉大的你看見沒有,
  我在淌血,不只是肉體,還有我的心,
  你看見沒有?
  
  因為零的哭臉,別西卜的話,
  還有「天使之王」的態度,
  希亞路才斷然拒絕了艾莉莎的治療,
  獨個兒逃離那個可以名為「家」的地方。
  
  拋下一切,什麼也不想管,
  躲在這個只有垃圾及玻璃碎片的小巷,
  真的很符合自己懦弱的性格。
  
  苦澀的淚水由希亞路的眼眶內滴下來。
  
  瘋了!
  自己果然和爸爸一樣,
  是一個瘋子。
  他喜歡那個害自己變得孤伶伶的哥哥,
  而自己,除了父親及黛絲之外,
  還愛上那個使自己心碎的小鬼……
  哈哈……
  果然,瘋狂已經深入自己的心靈,
  若果不這樣解釋,希亞路無法明白,
  他為何會一而再地愛上不應該愛的人。
  
  只是愛人而已,
  上帝何以要讓自己這麼痛苦?
  希亞路真的不懂。
  
  血水越來越多了。
  
  算了!搞不懂也不要緊,
  因為自己將有無限的時間,
  在地獄裡慢慢地想清楚。
  
  因為死亡快降臨到他的身上。
  
  比起剛開始時,自己對死亡的恐懼,好像逐漸減少了。
  
  是意識快要消失的緣故嗎?
  
  希亞路抬起頭,用那雙已經看得不大清楚的眼睛,痴痴地看著散發出銀白色光芒的月亮,並從褲袋內掏出一個和月亮擁有相同光彩的懷錶,緊緊地以雙手握住它。
  
  然後,他想起黛絲。
  
  只有黛絲一人,
  能夠像月光一樣,溫柔地包圍他,讓他不再感到孤獨。
  
  神啊!
  縱使你令我跌進無底深潭,
  但你曾經把黛絲賜予我,
  真的很感謝你。
  
  他露出了感恩的笑容,並合上眼睛,決定欣然接受神為他安排的命運。
  
  只是在他笑的同時,那個一直待在他身旁的女人,卻哭了。
  
  黛絲為他哭了。
  
  〈3〉
  「是我喜歡的味道。」在政府大樓的天台上,一個身穿黑色皮衣,含著右手拇指的青年說。他的臉充斥著沒有血色的蒼白,如果有人在街上碰到他,一定會以為自己「撞鬼」,又或者認定自己遇上某電影內的活死人。
  
  站在青年身旁毛茸茸的黑色物體,嗯……正確一點來說,是一頭洛威拿犬,一頭看起來一點也不威猛的洛威拿犬。牠正用金色的眼睛,和青年的鮮紅色眸子對視。對視了好一會兒,黑狗張開牠的嘴巴,說出了人類的語言:「殿下,你是想說,死亡的氣息?」
  
  「為何每一次,你也要過這麼久才了解我話中的意思?」青年繼續含住拇指,只是這次換成是左手的。「其實,正確來說,是接近死亡的氣息。而且,傳出這種味道的,是天使……其實也不全然是,是擁有天使之力的人類才對。」
  
  「擁有天使之力的人類?那是不可能的。」洛威拿犬說:「除非他是天使的轉生……等等,天使的轉生?殿下,難道……」
  
  「很有可能。」青年依然吮著拇指,而這一次是右手的。「而且,我嗅到他的身上,有甜心他……有別西卜叔叔的氣味,值得我去調查一下。」
  
  「殿下,你該不會是想找那個可能是天使轉生的下賤傢伙吧?」黑狗說,語氣可是緊張萬分。「你……你不會忘了,今天答應了宰相閣下,會到阿斯莫德公爵的府上進行靈魂學補習吧?」
  
  「沒有忘記。」青年認真地說,只是他還是不忘含着自己的拇指。「但是,我決定不去了,現在在這裡,有比較有趣的事發生。況且,我不出現,阿斯莫德叔叔反而更高興,因為沒有人妨礙他和女人們胡天胡地。」聲音落下後,青年便打了一個筋斗,往天台外躍出去。
  
  「汪嗚!殿下,你不要走啊!」黑狗悲鳴起來:「若果你不去補習,我會被宰相大人五馬分屍的!你明明知道,宰相他很討厭地獄犬,而且又喜歡使用各式各樣的虐待狂招數!況且,身為撒旦大人的長子,你應該……汪汪……殿下,別跑得這麼快!等等我!」黑狗為了自己的生命著想,緊隨青年身後,跳離政府大樓的天台,希望可以勸自己的主子,乖乖地補習去。
  
  當然,黑狗可以成功說服死的機會率,連百分之五也沒有。
  
  〈4〉
  登登登登!
  對格連來說,今天是值得慶祝的大日子。
  
  理由相當簡單,因為今天是格連第三十次失戀了。
  失戀數字已經突破了二字頭,大家說是不是很值得慶祝?
  
  OK!OK!
  上面的話顯然不是認真的,
  但格連被女人拋棄這一點,則是千真萬確,絕不虛假。
  
  由於有了以往戀情告終的經驗……不,應該說我們的男主角格連,由於生性樂觀的關係,所以他對於自己再度失戀,也沒有多大的感覺(失戀失到麻木了,真可憐!)。
  
  而且,他剛剛在餐廳裡還很有風度,祝他的前度女朋友和那個姦夫……
  啊!應該叫作現任男朋友比較正確,總之格連便衷心祝福他倆幸福快樂就是啦(不過格連在祝福同時,暗地裡以自己認識的髒話詛咒他們十萬八千次)!
  
  回復了單身漢身份後,格連便坐在中央公園的某長凳上(每次失戀,格連也是坐在那凳子上,彷彿那凳子是為他失戀而設) ,開始進行檢討。
  
  檢討什麼?
  就是檢討自己今次失戀的主要原因
  (格連由十六歲開始,便定期做這個檢討,直到現在)。
  
  先分析一下自己和那個姦夫……那個男人有什麼分別:
  那個男人是某集團的太子爺(若果格連對科雷斯特說出這個集團的名字,小科一定會說,自己的公司很快會吞併它),碩士畢業,而且長相就是近期大熱的中性美;
  至於自己,是一所名不經傳的事務所小職員(即使最近轟動新紐約市的「肢解狂」案件,是因為事務所才破解也好,但事務所的名氣可沒增加多少),
  高中畢業,長相方面……
  很普通,普通得即使在街上死了,也可以找到不少人來取代。
  
  格連想到這裡,便把頭垂得很低,低得差點碰到膝蓋了。
  
  時間正在消逝。
  
  格連維持上述的動作,已經足足一小時三十分。
  
  他完全沒有移動的意思,
  直至……
  
  一個衣衫襤褸,髒兮兮的老人出現。
  
  那個老人走到格連的面前。
  
  格連也發現了老人。
  
  兩人的視線互相交接。
  
  之後,老人向格連擺出惡棍一樣的笑容;而格連則露出如見鬼般的表情。
  
  「又是你?」兩人同時尖叫起來。
  
  「操你媽的!為何你經常霸佔我的睡床?你這混帳小畜生!」老乞丐首先發功,向格連怒吼。
  
  「死老鬼!這凳子你買了嗎?這可是公用的東西!本大爺喜歡坐多久就坐多久,用不著你這個老不死來管!」格連「霍」一聲站了起來,用手指指著老人的鼻,向他進行反擊,且順便發洩一下因失戀而感到抑鬱的情緒。
  
  「你叫我死老鬼?你剛才叫我死老鬼?他媽的!拿了別人的東西,還這麼凶惡?如果我今天不收拾你,我便對不起我的床!」老人怒氣衝天,隨手在地上抓起一根破的棒頭棍(中央公園總是有不少可以當作武器的垃圾出現,所以新紐約市的居民,已經見怪不怪),朝格連的頭揮去。
  
  幸好我們的男主角身手靈活,輕易地避開了老鬼的攻擊。由於無法擊中格連,老乞丐氣憤得大叫起來。
  
  「哎呀呀!你打不中我嗎?」格連向老人裝出鬼臉,「死老鬼,你真的不死也沒用!本大爺就在這裡,你有種便來捉我吧!」語音落下,格連豎起中指,向老人作出挑釁。
  
  「你這個他媽的小不點!我要殺了你!」老人已經被怒火完全燃燒,他再也不管什麼儀態(反正一開始便沒有),拿着那根破爛的棒頭棍,像一頭蠻牛般往格連衝過去。
  
  只是……
  雖然美其名為「衝」,但是對格連而言,老人的動作只算得上是快步走。
  
  格連再一次華麗地避開了老人的攻擊,並私底下送了一腳給那個發狂中的老不死。
  
  當老人的背部中了格連大爺的「穿心腿」後,他原本的急走,真的成為「衝」了;
  而且是停不下來的衝刺,然後……
  
  「撲通」一聲,老乞丐掉進了中央公園的噴泉裡。
  
  「哈哈!知道我的厲害沒有?」格連說:「你再多練十年功夫,才和本大爺玩吧!嗯,現在心情好多了。」格連看一看手錶,「咦?還有十分鐘便做《笑笑小劇場》,好,回家看電視去!臭老頭,你便慢慢地在那裡『過冷河』吧!」
  
  可憐的老乞丐,就這樣被格連遺棄在冰冷的噴泉裡。他發誓,如果下次再見到格連,絕不會放過他!而且他也詛咒格連,希望他會受到比自己嚴重十倍的災難。
  
  老乞丐應該猜不到,自己的詛咒會成真。
  
  格連在離開這裡後,
  要與「死亡」碰面了。
  
  〈5〉
  《笑笑小劇場》是一個合家歡節目,在節目裡,會播放出由家庭觀眾拍攝出來的爆笑短片,對於一些不喜歡使用大腦,只想輕鬆渡過晚上的朋友們,這個節目真是一個不二的選擇。
  
  格連正是這個節目的支持者。
  
  即是說,格連不喜歡用腦的。
  
  為了趕回家看他心愛的節目,在離開中央公園後,格連選擇不走大路,轉為抄小徑回家。
  
  他一定沒想到,自己這一個決定,會改變他枯燥無味(?)的人生。
  
  他快步鑽進小巷內。
  
  他看見兩個男人及一隻狗。
  
  其中一個是穿著黑色皮夾克,面色蒼白得和吸血鬼沒分別的青年;至於另一個,則是戴上一副破眼鏡,長得很漂亮的金髮男子(但他的臉色白得像癮君子一樣,但總比青年好一點)。而那一頭狗,是在任何一間寵物店也可以買到的黑色洛威拿犬,但牠看起來好像憂心忡忡似的,並沒有洛威拿犬應有的凶狠氣勢。
  
  大家試想像一下,
  當格連看到這兩人一狗在小巷內出現,會有什麼反應呢?
  
  好了!由於時間關係,現在便掀開答案。
  
  答案就是:
  格連呆立在原地,好像變成石頭一樣。
  
  原因呢?
  要解釋格連這個反應,
  那便要先說說他出現的時候,吸血鬼先生正在幹什麼。
  
  他騎在金髮男人的身上。
  
  金髮男人衣服上的鈕扣全都打開了。
  
  青年把頭埋在男人的胸前,白色的右手則緩緩地撫摸男人的腹部。
  
  男人痛苦地呻吟起來,並嘗試推開青年,但不成功。
  
  還有,那頭黑色的汪汪,完全在挑戰格連的生物學知識(其實格連的生物學知識,一點也不多),居然說出人類的語言(而且牠是英國腔):「汪汪……死殿下,不要再玩了!請你快些回去補習!求求你!我真的不想死在宰相大人的手上!求求你!求求你! 求求你……」
  
  面對上述的衝擊,格連只是嚇得發呆,已經很了不起。
  
  不過,發呆的時間沒維持多久,因為格連真的忍不住……
  
  他要尖叫了!
  
  「嗚哇!」格連的聲音,讓二人一狗停下了所有動作。三雙眸子不約而同地注視着格連這個陌生人。
  
  「你……你們有沒有搞錯?」格連抓狂起來:「兩個男人……要知道,我不是反對同性戀,但是在公眾地方內,是不可以做任何淫褻行為的!況且,金髮哥哥明顯不願意,你這個白鬼,分明是在強暴他!我沒有猜錯吧?在地上的血跡,便是證據了!但是,金髮哥哥還穿著褲子,那麼……不管了!但我一定要管你!你明明是一頭狗來的!為什麼要說人話?Tell me why?你究竟知不知道,狗應該像狗一樣?你給我回家反省一下!他媽的!我今天行什麼倒運啊?我已經失戀了!還要碰上這種事?」格連瞄了自己的手錶一眼後,再一次抓狂。「嗚哇哇!你們看!你們看!《笑笑小劇場》已經播放了!都是因為你們!我才不能準時回到家!你們要怎樣賠償我的損失?你們說!你們說呀!」
  
  「小天使,我們待一會兒才玩吧!」青年實在受不了格連在大呼小叫,於是站了起來。「殺了這個吵吵鬧鬧的傢伙後,我們再繼續吧!」
  
  「不……不要!」金髮男人以哀求的口吻說:「放過他!你的目標是我而已!他是無辜的,請你不……」
  
  青年吮着染了血的右手拇指,且提起了穿上皮靴的右腳,使勁地向男人的臉踢去,成功地堵住了男人的嘴巴;同一時間,男人的眼鏡徹底粉碎了。
  
  「給我住口!你這個愚民!你沒資格和我說條件!」青年拋下這一句給男人後,然後用血紅色的眼睛看著格連,「好!下一個是你了,刺蝟頭!但你沒有小天使這麼走運,因為你要了!我最討厭在我折磨人的時候,別人來妨礙我的!所以,你回歸黑暗吧!」
  
  「嘿!你現在是恐嚇我嗎?」格連說:「在我還是警察時,有不少小混混也喜歡這樣『大』我的。」格連瞥了陷入半昏迷狀態的金髮男人一下,然後以與剛才截然不同的口吻說:「看來我弄錯了,那些血跡,是由他腹部的傷口造成的吧?剛才小白臉你壓著他,害我誤會了呢!你知道嗎?我現在的心情很不爽,除了是因為不能準時看《笑笑小劇場》外,還有你所做的行為,真的教我很生氣!我會盡快收拾你,因為金毛仔好像撐不了多久。再不送他到醫院,他真的會見上帝了。」
  
  「收拾我?你會後悔這樣說,」青年冷笑道:「我要讓你這個白痴,明白到死亡無處不在的道理!」
  
  「看看怎樣?」格連模仿青年的笑容,「到底誰是白痴,你很快便知道了!」
  
  黑狗看著兩個即將大打一場的男人,淚水像決堤一樣由眼睛內湧出來。因為牠知道,自己的主子不可能依時到達公爵府。牠唯有祈求上天,別西卜今天會大發慈悲,饒牠一條狗命。但上主聽不聽到牠的祈求,真是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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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話:
咳咳……
因為自己在翻看Episode2.6時,
感到文章內有一些地方不大妥當,
所以本人重新修改文章(特別是第二節及第五節)。
雖然基本劇情變,但如果有時間,煩請大家再閱讀一次,
因為新增了不少內容。
最後,與未修改之前一樣,本人繼續誠徵地獄犬(黑狗)的名字
希望大家可以提供,謝謝!

P.S.下一回,是格連及死殿下大活躍的一回。
另外,如無意外,天國的宰相大人——拜丘先生是會在下一回出場,
敬請大家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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