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當我張開眼睛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正身處在一個漆黑的密閉空間。
這個異樣的黑色空間,有一種令人不舒服的鐵鏽味。
這種刺鼻的氣味,令我全身的細胞也戒備起來。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呢?我完全想不起來。
現在我只知道我的頭很痛,而且手腳被堅韌的麻繩狠狠地纏繞着,身體完全動彈不得。
我必須離開這兒才行!
這種想法,完全是出於人與生俱來的求生本能。
當一個人遇上了從未遇過的威脅時,他的第一個做法便是「逃」!
沒錯!必須逃離這兒!必須逃離這兒!否則我必死定了!
出於這個先天的本能,我開始拚命地掙扎起來,希望可以從那些死纏難打的麻繩手上掙脫出來。
可惡!為什麼會綁得這麼緊的?完全沒法把這些該死的麻繩,可惡!可惡!
我越是想掙脫這些混蛋麻繩,它們越是把我纏得緊,恐懼也因此侵蝕着我的心靈。
沒錯,它正在以迅雷之勢侵蝕着我……
你沒辦法逃出這兒的了,還是放棄吧!
你應該知道的,你現在做什麼也好,也是徒然的。
因為,你註定要在這個黑暗空間消逝。
對,註定了……
可惡!我不要聽!
雖然明知道這是出於恐懼而聽到的聲音,
但我就是不想聽,不想聽!
因為這把如鬼魅般的聲音,正準確無誤地刺中我的痛處。
我很想用雙手掩蓋着耳朵,奈何我的手被硬生生地綁緊,完全動彈不得。
這一刻,我才徹底地明白到什麼叫絕望。
被絕望籠罩的身心,是多麼的疲乏,無力。
這種無力的感,令人變成一個失去了支撐的斷線木偶,
只可以無聲地、無助地等待生命的終結。
一想到這一點,我的眼淚便不由自主地從眼眶內滾出來。
沒想到人在絕望時所流出來的眼淚,是如此的苦澀,令人如此的難堪。
難道我真的不能活着離開這兒嗎?
笨蛋!為什麼哭呢?這不像你呢!
在這個被絕望封閉的空間,我彷彿聽到格連那傢伙的聲音。
格連那傢伙,不管面對什麼困難,他也可以笑着面對的。
不知道他是天生少了條神經還是本身過分樂觀主義,總之他面對什麼樣的事情也好,也會勇往直前,永不退縮。
儘管他是怕得要死也好,他還是會選擇向前走。
如果格連面對著我現在的處境,他會怎樣做呢?
蠢材!那還用說嗎?
如果我是你,便絕對不會哭哭啼啼這麼羞家。
既然這種鳥事已經發生了,那麼我便會想一個他媽的方法去解決它!
哈哈!
格連那個白痴一定會這樣回答的。
如果連格連這個天生的笨蛋也可以從容地面對這樣的處境,那我也一定可以的!
對!一定可以的!
這樣才像樣嘛,卡麗!振作起來吧!
沒錯,只要我振作起來,便一定可以看到曙光的!
忽然間,整個黑暗空間被耀眼的光芒覆蓋著,令我一時間睜不開眼睛。
難道這些光芒便是所謂的希望之光?
當我的眼睛適應了強光後,映入我眼瞳內的,是一個熟識的身影——
那個身影正是麥可老師。
〈2〉
我來到這個充滿鐵鏽味的倉庫前面,正準備打開這破舊倉庫的大門。
但是,我猶疑了。
為什麼要猶疑呢?我自己也不大理解。
是因為我知道,我一打開這扇門,便會變成那頭心身扭曲的怪物嗎?
還是因為我根本不想肢解自己的學生?一個我很疼愛的學生?
不,我不知道,我真的他媽的不知道。
總之,我就是不想打開這道充滿著鐵鏽味的大門。
一打開它,我便會進入一個猶如地獄的修羅場。
還是算了!我還是不進去好了。
你這白痴,你還在待什麼?
我的天,那把要命的聲音又出現了。
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你還在待什麼?
你不是很想要卡麗的眼睛嗎?
不,不要再說了!
你忘記了自從和死神那合作開始,這個身體的主導權便全歸我嗎?
的確啊……
還有,你其實滿享受那個肢解的過程。你不是很喜歡看到鮮血飛濺的模樣嗎?你不是很喜歡看到別人面容扭曲地向你求饒的樣子嗎?
沒錯,我是他媽的喜歡看見那些血淋淋的場面。
而且我真的瘋狂地喜歡聆聽別人痛苦大叫,向我求饒的模樣。
因為那一刻,我彷彿變成了那些人的主宰,
變成了一個猶如神的存在。
既然你這麼喜歡肢解這回事,那我們現在就開始這愉快的旅程吧,麥可!
黑色的心操控著我的右手,緩緩地把倉庫的門推開了。
那一瞬間,我的心好像被挖空似的,完全想不到其他事情。
我的腦袋只餘下一種念頭——
要把卡麗肢解掉。
我已經想像到卡麗被我肢解時,
那種漂亮淒美的動人畫面。
我將會置身於一個鮮紅的世界……
一個令人完全瘋狂迷戀的烏托邦。
現在卡麗的眼睛正和我的眼睛對視着,
我可以看得出,她眼裡有淚光。
明顯地,她剛才有哭過。
這令我興奮無比。
因為這足以證明,她現在極度恐懼。
我喜歡這種感覺,喜歡死了。
因為在她面前,我已經成為一個至高無上的存在。
哈哈哈哈……
我愛死這種他媽的感覺,
愛死了!
「卡麗同學,要開始授課了。」我以一種充滿威嚴的聲線向卡麗說道:
「歡迎妳上『肢解狂』為妳特別預設的課程呢!」
〈3〉
當我的眼睛適應強光以後,我看見麥可老師站在我面前。
他和平日一樣,穿著一件筆挺的白色襯衫,並手拿着一個黑色公事包,
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若果是平日,我一定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的。
但是,在現在這個環境之下,我不可能再覺得「沒有什麼不妥當」了。
我感覺到在這個燦爛笑容的背後,隱藏了某個東西。
是一個黑色的無形存在。
那個存在,是一個極為詭異,充滿危險的可怕之物。
是一個任何人也不可以觸碰的邪惡,黑暗的意念。
那個意念,就是人稱「殺意」的怪物!
當我和他的眼睛對上的時候,我更加肯定他被這頭怪物附身。
因為他那雙眼,已經失去了人類應有的光彩。
那只是一雙屬於怪物的猙獰眼眸而已。
是一雙傲視一切,把自己視之為至高無上的恐怖眸子。
「卡麗同學,要開始授課了。歡迎妳上『肢解狂』為妳特別預設的課程呢!」
當他若無其事,以冰冷得令人身心結冰的口吻說出這番話的時候,
我發現他並不是單純地那被怪物附身,而是……
他本身就是那一頭怪物!
我的腦袋立刻變得一片混沌。
為什麼?
這個男人會是肢解狂來的?
為什麼這個我一直尊敬的男人會是一個冷血殺人魔?
為什麼……
腦袋實在充斥著太多疑問了,令我一時不自所措起來。
但是,我知道,如果我再被腦中的問號迷惑的話,我鐵定會被麥可宰了。
儘管如此,面對這種殺人魔,我可以幹什麼呢?
難道我只可以默默地接受他的「制裁」嗎?
呆瓜卡麗!振作起來呢!
我又聽到格連的聲音了。
沒錯!我要振作!不可以被格連那笨蛋小看!
「喂!老師。原來你便是那個變態的『肢解狂』嗎?我真是想不出呢!」雖然虛張聲勢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我現在必須做的,便是要令「肢解狂」誤以為我不害怕。
「只要自己的氣勢比對方強,你便有機會扭轉劣勢了。」這是狄克他曾經說過的話,現在我只可以相信這句說話,盡量拖延時間。
拖延到何時?我也不清楚。
可能是拖延到有奇蹟出現吧!
真的會有奇蹟出現嗎?
一定會有的!
我唯有相信這條路選擇了。
可能是因為我剛才囂張的態度,所以麥可的眼神變得比之前更凶狠。他藏在眼鏡背後的雙瞳,好像想把我的靈魂狠狠地吞噬似的。
「卡麗同學,表情不對啊!」麥可緩慢的聲音聽起來是充滿著怒火:「你應該在我面前,哭著求饒才對呀!」
「要哭的話,我剛才已經哭過了,變態老師!你這種人……
不,你這種怪物,一定會受到神的制裁!」我撐大喉嚨說出這番話,
希望可以令麥可被我的氣勢嚇倒,從而爭取逃命的時間。
奇蹟快點出現吧!
我的心默默地向天父祈禱着,希望真的有奇蹟降臨在我身上。
「怪物……怪物……」麥可不停重覆地說著這個詞語,臉龐也變得比之前更為扭曲了。
那種扭曲的程度,讓人看了便想吐!
麥可深呼吸了一下,並推一推他那副銀邊眼鏡,露出了心寒的笑容說道:「我的確是怪物。而且是一頭心身扭曲的怪物。我一直也……
努力地想抑制自己的本性。所以我一直也不大願意和其他人有過份親暱的接觸,
我害怕……我害怕把他們殺掉呀!我害怕成為一個被世界排斥的異類!
但是……但是……
已經不行了!我無法再控制那個黑色的我了!
你他媽的不知道!對!你不知道!
那麼你便以死謝罪吧!」
他的話語,深深地刻印在我的心頭。
因為……
他和狄克是同一類人。
不過,狄克選擇融入世界,而麥可則選擇把自己排除在世界之外,
自己獨自地承受一切。
他是因為獨個兒長期抑制自己的黑暗面,才變得如此瘋狂嗎?
可惜的是,
我已經沒有時間再思考他為何變得這麼瘋狂了……
因為……
他已經從他的公事包內,拿出了他的殺人工具。
是一條長長的鋼線和一把染滿了血跡的特製小刀。
那把小刀,是如此的鋒利。我從沾在它身上的舊血跡便可以感受到,
被它切割時的痛楚會是多麼的大。
應該會痛得連求救的氣力也沒發使出來吧……
至於那條看似堅韌的鋼線,明顯地是用來先勒死我的。
我的天!
我該不會就這樣死掉吧!
就在這時, 曙光出現了!
〈4〉
當卡麗說出「怪物」這個詞語時,我的心涼了一截。
她說得對,我的確是怪物。
我是一頭徹頭徹尾的怪物。
一個不應該存在於世上的異樣存在。
哈哈……
為什麼?為什麼?
我已經很努力的了,為什麼我還是變成了一頭怪物?
是死神的錯嗎?
不,不對。
絕不是這樣子。
即使我沒有碰上死神,我也可能會變成這樣的怪物。
因為神已經老早捨棄我了。
因為衪不需要我這種先天的缺憾品。
我一直如此努力,我還是被世界拋棄了。
為什麼我現在才發現,不是死神把我變成嗜血的怪物,而是
我本身是一頭怪物呢?
不,我是一早知道自己是怪物來的,
只是不願意承認而已。
你說說,
有沒有人在看著被福馬林浸泡著的斷肢時,還可以自慰的?
我卻可以做到。
麥可!
一把夾雜著焦急及憤怒情緒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來。
我很明白,這把聲音的主人,正是那個黑色的我。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是問我還在待什麼,為什麼還不解決卡麗。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反正我現在幹什麼也好,
世界……還有神都不會再理會的了。
因為他們已經一早遠離我了。
我想……
如期要一直忍受被人當作異類的痛苦,還不如死掉算了。
死亡,突然不再可怕了。
在我為黑色的心殺死卡麗之後,
我知道我要怎麼辦。
就在自己的太陽穴上開一個洞吧!
這樣,世界上便會少了一頭怪物了。
好啦!卡麗,對不起了,我現在要殺死你了。
不過在這之前,我想讓你知道,我是一頭可悲的怪物。
「我的確是怪物。而且是一頭心身扭曲的怪物。我一直也……
努力地想抑制自己的本性。所以我一直也不大願意和其他人有過份親暱的接觸,
我害怕……我害怕把他們殺掉呀!我害怕成為一個被世界排斥的異類!
但是……但是……
已經不行了!我無法再控制那個黑色的我了!
你他媽的不知道!對!你不知道!
那麼你便以死謝罪吧!」
其實,要以死謝罪的是我,而不是你。
謝謝你願意聽怪物的自白呢!卡麗。
那麼,我就在此跟你說再見了。
我很快便會跟隨你的步伐的了。
我從自己的公事包來,掏出了一條鋼線和一把特製的小刀。
如果其他人看見了這條又粗又長的鋼線,應該會誤以為我打算用它勒死卡麗的。
其實這條鋼線,只是用來固定卡麗的身體而已。
如果不好好固定,那麼便會肢解得不完整的了。
快點!麥可!快點!
我知道了,不要再催促我了,黑色的心。
我拿着我的工具,一步又一步地走近卡麗。
突然間,有一巨大的聲音從我的前方傳出。
然後,我被擁有神聖意味的強烈光線害得差點兒睜不開眼睛。
這便是卡麗所說,神的制裁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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