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mnia tempus habent,et suis spatiis transeunt universa sub caelo: tempus nascendi et tempus moriendi; tempus plantandi et tempus evellendi quod plantatum est(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務都有定時: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所栽種的,也有時)……」
彷彿沈澱著沈痛哀傷的聲線,在墓地內提醒一眾穿著黑色禮服的來賓們,葬禮快要進入尾聲。參與這個葬禮的人,每一個都神情嚴肅,保持沈默端坐在為葬禮準備的白色椅子上。坐在前排座位上的拜丘,他把雙手重疊在一起,平放在大腿之上;他壓根兒沒有留意悼文的內容,只是以滿佈血絲的冰藍色眼睛,安靜地看著在自己正前方的玻璃棺木。躺在透明棺木內的男人,看上去還是那麼氣宇軒昂,並奇蹟地保留著他與生俱來,足以迷惑眾生的獨特魅力;可是如今的他,只能夠安詳地閉上琥珀色的眼睛,睡在那張特地為他準備的酒紅色玫瑰花床上,動彈不得……命運正殘酷地向拜丘呈現出一個可悲的真相:已經永遠沈睡着的男人,不可能再如往昔一樣,一邊對自己展現出無比優雅的自信笑容,一邊訴說着有關「理想世界」的話題了——
理想的世界……這是成為了逝者的男人,一生都在追求的夢。儘管這個夢被旁人嘲笑為虛無縹緲的幻想,但他從沒有一刻停下來,放棄追尋。對這個人而言,不管是天使、惡魔還是其他物種也好,全都擁有同等的存在價值:世上並沒有任何一個人,生下來便比別的優秀;同樣沒有任何人,可以隨便標籤別人比自己低等。罪惡無處不在,但只因為某人的出身與自己不同,而硬把罪行推在他身上,這種行為豈可能是「正義」?然而這些荒誕的現象,總是存在於男人身處的世界內。既扭曲又沒有美感的事物,必須加以淨化才行,不然世界怎配擁有完美呢?在拜丘的記憶中,作為自己恩師的男人,總是強調要徹底地淨化世間的罪惡;小時候的天國宰相在初次聽到這番話時,一度以為男人與其他人一樣,是想恥笑自己認為天使及惡魔能夠和平共處的念頭——結果不是,完全不是。他與自己的想法一致,單純地希望拯救這個已經被污染良久的世界。可是,正因為這種渴望大家也得到同樣幸福的想法,他的生命被迫畫上了句號……
「古諾斯,文字本身蘊含著魔力,而當中最令我著迷的,就是『Sacrificio』。代表著『犧牲』的它,與我族世代相傳的家訓意思相當接近。倘若我的離去能夠成全他人的幸福,或許我會選擇捨棄自己的性命。」
當拜丘在腦海中再確定恩師的離去後,差點兒在這個葬禮現場哭了出來。他死命地把自己雙手握緊,並咬緊牙關,強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他不會願意看見自己的淚水,像他這種本性溫柔體貼的人絕不會願意的……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做出令他擔憂的事情來?身為他的學生,若然連這種事也忍耐不了,哪又怎可能……怎可能繼承他的遺志? 所以他必須忍耐,即使要哭,也決不能夠在他的喪禮之上!如果讓他丟臉,讓他為自己感到難過,想必他決不能夠安心地離去吧?這是最後一次,是最後一次與尊敬的他見面了,因此要表現得更得體才行:盡量把名為「哀傷」的情感藏起來吧!惟有這樣,老師他才能得以安息……
但拜丘的努力未能發揮效果——
變得極為不自然的可悲面容,始終出現在拜丘身上。發現了他的異常後,身為妻子的月,真的很想立即擁抱他,好好安撫他低落的情緒。可是她終究沒有這樣做,因為她心裡很明白,此時的拜丘不需要這種不實質的東西,他需要的只是以自己的方式,來哀悼逝去的男人。所以善解人意的她假裝看不見丈夫快要被悲傷擊潰的模樣,垂下頭繼續聆聽神父用憂傷的語氣朗讀的悼文。
「『Nil desperandum(永遠不要絕望)』。古諾斯,你是我引以為傲的學生,即使將來我未能再為你作出指導,只要你保持自身的靈性,不管前路怎樣黑暗,我相信你也必能跨越。」
拜丘那雙黯淡得失去光彩的眼睛,完全沒有遠離棺木的意思;他目不轉睛地一直在看、一直在看……穿著一身整齊黑色軍服的逝者,其漆黑閃亮的頭髮仍舊充滿光澤;而他修剪得極為貼服的短鬍,讓他看起來始終是那麼成熟穩重,可以值得別人依靠;至於他那雙老早失去熾熱溫度的雙手,正交叉放在胸前,覆蓋在一個樸素的銀色十字架上。那個與逝者生前的華麗風格毫不相配的吊飾,是拜丘成為他的學生後,第一份送給他的禮物。直至死神到訪,男人仍然珍而重之地把它繫於脖子上。這或許算是一個恩賜吧?因為古諾斯(Cross)在最後的時光,還是陪伴著他,令他不需要獨自面對死亡的威脅。
說起來還真諷刺,拜丘的本名古諾斯,與男人的中間名是一模一樣的。這簡直是神想對他倆表示:你們是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人。既然要彼此相遇,但為何又要毫不留情地奪去另一人的生命呢?拜丘無意質問他敬愛的神,只是自己實在想不通而已。哀痛的心情正逐步吞噬他的靈魂,面對這種負面的黑暗力量,他像單獨面對黑夜來臨的小孩子般,顯得軟弱無力,甚至有一種痛不欲生的感覺,要把他整個人撕裂似的。這種不是他能力可以駕馭的異物,將近要把他這個以冷靜見稱的天國宰相逼瘋。誰?誰可以拯救他?使他能擺脫這種惱人的心靈折磨?拜丘不自覺地用牙齒緊咬著自己的下唇,血絲旋即出現在他的嘴角上。但他對心靈以外的痛楚視若無睹,血洞開始擴大,紅色的液體慢慢地累積起來,並很一致地向下流動,然後——
就在拜丘的心靈快被悲傷完全破壞之前,一段又一段自己與恩師的回憶,突然像走馬燈一樣憑空出現在他的面前。這到底是……拜丘為此感到困擾起來。但這種令他不自在的迷糊感,持續不到幾秒鐘;因為他很快便意識到,這是自己的心理防衛機能,所產生出來的幻象,目的是不讓它的主人真的瘋掉。呵呵……是這樣嗎?那他應該說一聲謝謝嗎?看來有必要了(儘管拜丘不知道該感謝的對象是誰,也許是偉大的神吧?)。多虧這些只有自己才能夠看得見的影像,拜丘才及時清醒過來——在老師離開後不久,他的使魔羅比(可愛的兔子)便出現在自己面前,並把「刻印」了老師遺言的共鳴石交到他的手上(完成任務後,小兔子化為霧氣,永遠消失了)。記載在那沈甸甸的紅色石頭中的內容,拜丘不敢遺忘任何一個字,因為那除了是恩師的最後話語外,同時包含了拯救世界的重要關鍵——
<2>
古諾斯,我以下所說的話,將會是我給你的最後指導。不過,若然你對我的說話有任何質疑,以及你不希望按照我的意思行事,我絕對不會責怪你。因為你辦事從不需要我操心,所以我相信你的選擇,是在沒有違背自己的靈性之下,經過了深思熟慮,並分析了所有利弊後才得出的結論。
我一直在你的面前,努力地扮演著一個執著於自身信念,意志堅定的角色。我不能否認我在內心深處,私下認定你是我意向的繼承人。當然,你是否要走我堅持已久的道路,那是由你本身來決定,並不是我,這點你務必要牢牢記住。我曾經強迫自己的孩子,也就是大衛他,成為像我一模一樣的人。即使面對著自己的親兒,我還是保持著一貫的冷漠無情——這是我把自身的感情封印太久,所做成的惡果。那孩子已經因為我的關係,失去了他敬愛的母親;而本可以代替他母親的我,卻總是逼迫他,令他變成了……連心也捨棄了的精密機械。當與他的眼睛對上時,我總是毫無因由地選擇回避;現在我終於明白到,那是我的本能反應:我恐懼那孩子沒有靈魂似的眼神。本性相當溫柔敦厚的他,最終做出了傷害自己妹妹,並且自我毀滅的行為……說到底,我責無旁貸。每當我閉上眼睛的時候,他的身影便會出現在我的腦海內,像夢魘般不斷地提醒我,把他逼瘋的人:就是我。本應由我保護的孩子,如今卻以猶如向我報復般的殘酷方式離我而去……任憑時光再飛逝,悲痛的感覺仍然沒有消散的跡象——這明顯是神在告訴我,我犯下了無法彌補的過錯。但神終究讓我這個罪人有補償的機會,但這是後話,請容許我稍後再說。
在失去了大衛這個可愛乖巧的孩子後,我一度開始懷疑,自己執著於「正義」這個概念是不是做錯了。若果我沒有那麼堅持,而是選擇像其他人一樣,成為對別人唯唯諾諾的小人物,就此過平凡的一生,命運或許就可以改寫,而我將不會失去大衛這個兒子。可是,經歷了無數過無眠的晚上,反覆地思考了一次又一次後,我得出的答案依然是一樣——我堅持的信念是正確的。只要是正確的事情,即使經歷再多的時間洗禮,它的本質也不會變更,相反地,它的存在只會變得比以往更為耀眼、鮮明。即是說,就算時間可以重來,讓我再作出抉擇,我知道自己仍然會義無反顧地,選擇現在所行走的道路。只不過,我必定會花更多的時間,去關心那個我鍾愛的小天使,並親口告訴他:「你從來都是我最疼愛的孩子,這一點永遠也不會改變。」
為了實現我的理想,我不斷地作出取捨,甚至接二連三地犧牲待在我身邊的人。假使有人詢問我,有沒有後悔這樣做,我的答案仍舊只有一個:沒有。我是在執行神的教義,縱使被四周的人視為偏執狂,我的理念也不可能被動搖。但我從來不敢忘記,由於我執著於大義的關係,我所愛的人,以及信賴我的夥伴,已經先後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他們對我的怨恨,以至於詛咒,我也會全盤接受。我這個雙手沾滿了義人鮮血的罪人,絕不可能……也不被允許獲得幸福。在我決定一生都需要走上這一條「不歸路」時,我便知道這等同於把美好的未來,拱手讓給新時代的人。要實踐真正的完美,總需要有人來擔任「猶大」這種歹角;我這個不才之人,總是懇求尊貴的父神,使我成為世人最後一個該仇視的對象。因為……唯有這樣,在我消失後的世界,才能夠變成真正的樂土——這自然是相當傲慢的想法,但同時是我發自內心,最真摰、最純粹的念頭。我想為自己賴以為生的世界作出一些貢獻,這種如孩童般的天真善意,創造了今天的我。古諾斯,我知道品性善良的你,有意踏上我正在行走的道路,不論你想這樣做的原因為何,我仍然要奉勸你一句:別讓自己的善意毀了你。你擁有一個純潔率直的高貴靈魂,但只有這個仍不足以讓你拯救這個腐敗的世界。要把世界再次導入正途,首先要有喪失所有及與全世界為敵的覺悟。不然的話,最終你會被悔恨吞食,迷失了自我。
儘管你付出了努力,也不一定得到你所渴望的成果;同一道理,即使你拯救了別人,他們也可能埋怨你。要知道,有一些人實在太習慣被豢養的日子,就算他們重新獲得了與生俱來的自由,亦不會對解放他們的你心存感激——這就是我剛才所說,要有與全世界為敵的心理準備。至於所謂喪失所有的覺悟……古諾斯,我問你,如果要犧牲自己的妻子小月,才能夠令世界得到恆久不變的和平,你願意這樣做嗎?想必你怎樣也不願意,而且會不假思索,拚死去守護她。但我與你不同,我可以毫不遲疑,把身邊的人立即解決——當中包括你在內。單是聽到這些話,想必你會感到很噁心吧?可惜,這就是真正的我。讓自己化身成無情的修羅,面對千夫所指也不能退縮,並為實現真正的理想鄉努力不懈地奮戰下去……這不是你這個應該追求平凡的人,可以接受的試煉。你是一個喜歡純樸簡單的孩子,要把你推往由善意製造出來的斷頭台上,絕非我所願。所以,我必須再強調一次,以追逐我的理念為目標這件事,你千萬要考慮清楚,別讓自己抱憾終生。
不過,正如我先前所說,我信任你作出的決定,不會令為師失望。說起來,不知道你有沒有自覺,理解到自己的冷靜及機智,是存在於你身上最厲害的武器呢?請你在往後的日子,好好地把它們發揮到極致,特別是在與彌賽亞相遇後,希望你運用你的才能,協助那個能夠使世界再次回歸光明的男人——我要說明,這不代表你要踏上我扭曲的正義之道,我只是希望你從旁指導那個人而已。我知道這個要求相當無理,但我也只能夠向你作出請求了。你……應該也知道,我這個苟延殘喘的身體,不能夠再支撐多久,我……頂多可以多活一年左右。再加上我的左右手——森在不久前離世——失去了這個可靠的親信,雖說是我自作自受,但也難免令我有些不知所措。如今我可以信賴的人,除了楓之外,便餘下你了。由於我委託了楓處理某一些事情,何況我實在虧欠她太多,如果我還那麼厚顏無恥地再增加她的擔子,我死後也將沒法子挺起胸膛面對她的靈魂。我跟她那種千絲萬縷的關係,恕我不能對你一一細訴。總之,現在能夠勝任這個不情之請的人,我深信只有你一人了。
古諾斯,我是一個自私的人。但我還是衷心希望你,能夠慎重地考慮我的請求。至於答應與否,可想而知,我是祈求你能夠答允。但,我不想你是為了顧慮我的關係,而作出違背你心願的決定。你只要按自己的靈性來行事,便足夠了。現在,我是假設你選擇協助我的前提下,把我由「預視之力」得知的未來,毫無保留地全都告訴你——這當中包括我為何決定不制止那孩子的「惡行」,並讓他把我殺死的理由……
在大部分的情況之下,「預視」這種被譽為「神之眼」的能力,不可能對持有人展示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未來——但偏偏我這個俗人便碰上了。這種意料之外的狀況,簡直是神在告訴我,我必須在這兩個未來中,任擇其一……而我的確在當中作出了取捨,相信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吧?我所看見的未來,不管是那一個,也對被我視為救贖的男孩,作出了無可量計的傷害。所以,說我存有私心也好,我還是希望實現「那一個未來」,起碼那個被我認定的未來,對那孩子的傷害比較少——假如他可以忍耐得到的話。
說了這麼久,究竟我看見的兩個未來,有什麼區別呢?其中一個我看見的未來,是被徹底淨化了的新世界。如果我不知道實現的過程為何,我一定會像傻子一樣,認為那樣子的世界相當美好:一個純粹歌頌神的「美麗」國度,侮辱及無視祂的人兒,將不會存在於此——但驅使這個新世界出現的契機,就是把現有的一切全部摧毀。所有現有的文明,還有曾經對神有一絲不敬之念的人兒,都會消失,並永遠成為藏於黑匣子內的歷史。「破壞後再創造」,就是「第一個」未來給我的觀感。至於「第二個」未來,則是以彌賽亞為首,對打算「淨化」整個世界的人作出制裁,這無疑是與整個天國為敵……因為要「淨化」世界的人,不是別人,而是那個「神之代言人」。
我……在察看到這兩個截然不同的未來後,基本上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我一開始便說了,「第二個」未來對我的男孩而言,相對地較合適。雖然要他放棄身為天使的身份,委身於黑暗之中,變成那個地獄之母的玩物……但總比我在另一個未來中看到的他來得好:成為了伏爾泰家家主的他,以看待虛無般的眼神凝視一切,然後像人偶一樣,忠實地執行「神之代言人」滅絕世界的計劃。儘管他在那一個世界,取代了某個碧髮小子成為「拉斐爾」,可是……連心也喪失了,仍可以被稱為活著嗎?他是神給我的救贖,也是大衛改變形態後的模樣——或許這是我的妄想也說不定,但是……我非這樣想不可,否則我將會崩潰。我……已經把大衛的心「殺死」了一次,歉疚也因此無時無刻地侵襲我,所以要我再「殺」一次……任憑我如何鐵石心腸,根本也沒可能做到。所以……夠了!我不可以再狠下心腸毀了我的男孩,毀了克拉克這個孩子!
古諾斯,懇請你原諒為師,因為我這個笨蛋,只能夠選擇實現「第二個」未來。在那個還未發生的未來裡,克拉克將會成為天國的敵人,但彌賽亞同時也會出現。他雖然是一個看起來不怎麼起眼的普通人,但他擁有比誰都熾熱堅毅的心,以及能夠駕馭「破滅之劍」的真正能力。屈指一算,「劍」要待我死後一段時間,才會正式誕生於世上,所以請你耐心等待,並對「他」伸出援手。至於彌賽亞身在何方,時候到了,你們自然會相遇,所以現在還不需要著急。
雖說我選擇了「第二個」未來,但是世界的最終命運如何,我無從得知。到底你協助彌賽亞之後,能否打倒試圖把世界毀滅的「蓋婭」,仍是未知之數。但我願意賭一次,就算把自己的生命奉獻出來也在所不惜。當你聽到這裡,古諾斯,相信你已經心裡有數,我……應該不再存在於這個世上。「捨生取義」,是我伏爾泰家一直奉行的宗旨。身為一族的成員,理應貫徹執行這個教條。遺憾的是,現在除了我之外,家族內其他成員,似乎都遺忘了這個由先祖留下來的家訓。當天秤被歪曲到無法修正時,作為家主的我,是時候履行維繫家聲的責任。邪惡必須倒下,正義需要彰顯……既然發現自己的家人,成為了邪惡的根源,背負了家主之名的我,豈能袖手旁觀?本來我還以為他們有救的,怎料卻發生了那種事情:我的孫兒克雷倫斯,居然打算強暴某個無辜的女孩。大衛侵犯了自己的妹妹,這件事的責任不全在他身上,我尚可以原諒……但克雷呢?他把那種悖德的行徑視為無傷大雅的惡作劇,而認同他的人在家族中居然大有人在……原來墮落之花早在族群內的血液中根植,只是我這個著眼於外界之惡的呆子,一直渾然不知。古諾斯,我的正義並不會只向外間宣示,親情什麼的,對我這個冷血的人來說,根本不及我的信念重要,所以我下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足以成為「第二個」未來必要的養分:
我沒有制止罪與克拉克接觸。通過了「神之眼」,我得知罪這個地獄之母,若果成功與克拉克「見面」,潛藏於那孩子體內的扭曲本性,會一下子爆發出來。他……畢竟是莎夏的兒子。我那個女兒的本質如何,還有誰比我更清楚?看起來楚楚可憐,惹人憐愛的她……哈哈……只是一個戴上聖人面具的蕩婦。「我是為了看見父親你那張神聖威嚴的臉流露出悲痛的神情,才故意刺激大衛傷害我,只是我沒猜到他竟然愚蠢得以『這種方法』傷害我。」……她是誰?那是我的種?我的女兒?在她說出那種教人心寒的話時,我這個自命清高的傢伙,才醒悟到她是天生的魔鬼。之前我會一意孤行要她當伯特瑞德的妻子,是我的靈魂早就知曉,他們是同一類人,因此我才下意識想與她切斷聯繫。古諾斯,不瞞你,當時我有一種強烈的衝動,要把那個曾經是我女兒的魔女殺死,只是我忍耐著罷了。要整治她的方法多的是,但死亡決不是一個好的選擇。那個……太便宜她了吧?她那麼想「欣賞」我感到痛苦的表情,我偏偏不會讓她看到,她就給我無趣地渡過餘生吧!反正隱藏自己真正的情感,我已經駕輕就熟。「爸爸,你果真是一頭怪物。」,這是她對我的最後評價,我樂意把這句話當成永恆的讚美之詞,長存於心底。我對莎夏的厭惡是真實的,但她死時我內心彷彿被挖空的感覺,也毫不虛假。我無法釐清自己對她抱的是哪種感情,或者是出於親手破壞自己從前心愛的作品時,那種失落感吧?是我把她殺死的,你也知道,這不是我想作出的選擇,奈何我非這樣做不可。因為莎夏她……想把我重要的克拉克殺死。當她用那雙骯髒的手捏著克拉克柔軟的脖子時,那可憐的孩子,全無反抗的意思……他是不懂反抗,抑或是不想反抗,依我看,很可能是後者。那個喜歡恬靜的孩子,應該尚對自己的母親抱有不切實際的期望;他在追求著母親的愛,但那絕對是徒勞無功。那個女人與伯特瑞德,也即是烏列一樣,是一個以自身及別人的痛苦作為糧食,來滿足自己腐敗靈魂的異常者。
成為了「四大天使」的伯特瑞德,我對他連些微好感也沒有。一個可以在戰場上嬉皮笑臉,並以感恩似的表情砍殺敵人的傢伙,我哪有可能會喜歡他?一想到當初為了維繫伏爾泰家及尼祿家族之間的友好關係,而打算讓他當我的女婿,我便感到渾身不舒服。我可以肯定,這個決定是我人生中其中一個污點。不管在什麼時候,你也需要提防他,誰可以料想到一個瘋子,接下來會幹出什麼可怕的事情?更甚的是,他是一個會妨礙「第二個」未來的男人。要是稍一不慎,彌賽亞便會被他毀掉。最後的結果變成這樣的話,一切也會回歸到「第一個」未來——世界將被「蓋婭」完全「淨化」,只是代她執行的人,不再是我可愛的孫兒。
我仍然未解釋,為何沒有制止克拉克與罪接觸,就等同於達成「第二個」未來出現的先決條件。關於這點……聰明如你,也許亦不能輕易明白箇中的底蘊。憤怒若被過份抑壓,會連最純真的部分也被摧毀;倒不如在被破壞之前,先把怒火宣洩出去,不是更為妥當嗎?我不願意看到,克拉克為了壓下自己對克雷倫斯的怒火,而把自己的心給毀了。那個差點兒被克雷損毀貞潔的女孩,克拉克那個傻孩子,時刻也在注視著她。這種只想在遠處偷看自己喜歡之人的心情,我也曾經擁有過:她——非常漂亮。棗紅色的秀髮在陽光折射下,亮麗得令人無法側目。我像一個沈醉於神蹟中的小男生,痴痴地看着那個我永遠碰不得的女孩。她自由奔放,有些膽大妄為的活潑靈魂,不應該被我這種自私庸俗的男人禁錮著,所以不對她表明愛意,是最為正確的。瘋狂的牢獄不適合那可愛脫俗的純真女孩,縱使如此,我偶然也會想,我有向她表白便好了。雖然我的確為此感到一點兒遺憾,不過從她真摯美麗的幸福笑容中,我得悉自己當年的決定是沒錯的。那個成為了她丈夫的木訥大塊頭,從平日的神態就知道,他是全心全意地愛著親愛的她;那個男人的世界,基本上全由她,還有他們的兒子所構成。我自問沒可能像那個肌肉笨蛋一樣,把目光只投放在可愛的她身上。說到他們的兒子……呵呵!古諾斯,你也認識他的,就是那個戈登.俾斯麥。那個高大的傢伙,天啊!簡直和他的父親一樣,是一個忠厚得要命的人,但正因為如此,你才可以信任他。在天國,你可以信賴的人,其實寥寥無幾,所以要我逐一告訴你,也是無妨:
除了戈登及楓可以成為你的利刃外,那個叫米高的小男生及他的表妹露比,也能夠助你一臂之力。還有將來註定會成為「加百列」的小丫頭凱蒂,同樣是你值得相信的對象。除此之外,有一件事請你緊記,不論將來出了什麼狀況,此刻寄居在你家中的艾理斯,是絕對不會背叛你,請你務必要相信他,知道嗎?
我好像又把話題扯遠了……言歸正傳,由於通過「預視之力」獲得了有關未來的訊息,令我的腦袋產生了以下的結論:利用「黑魔法」消滅某些該死之人的性命,便能夠把克拉克由憤怒的監獄中拯救出來。所以,我才沒有出手阻止罪觸碰那個可愛的孩子。克拉克用「禁忌之力」殺死了誰,其實我一清二楚;而且我認同他殺死的人,全都罪該萬死。欺負那個無辜的女孩,只是他們犯下的眾多罪行之一,還有別的……呼……我只可以說,就算把他們的靈魂燒成灰燼,也不足以讓世人赦免其罪。既然如此,醜陋之物便以醜陋的方法懲治吧!我知道這種想法很不要得,可是我本身就是一個狂人,要我運用普通人的思考方式,這未免太難為我了,對吧?老早就捨棄普通人幸福的我,唯一該做之事,就是貫徹我的正義……即使要我犧牲性命,我也在所不惜。能夠取代我成為伏爾泰家當家的人,不是別人,而是克拉克。你也許會問,這個決定是出於我對大衛的歉疚嗎?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的次子馬文,以他的才智及不大懂分辨事情緩急輕重的特質,要他承繼當家之位,我實在不放心;而他的兒子克雷,以那副德行休想成為家主!衡量利害之後,我的最終選擇便是克拉克。雖然他已經被黑暗之力感染了,但我族的血脈不能就此斷送。那種只有當主才配擁有的「秘術」,必須得以傳承下去。將來的子嗣是不是天使,從來不是重點;只要能夠保持一顆正直善良的心,縱使身處污穢不堪的魔域,我的子孫仍會被神所寵愛——我對此深信不疑。
我經已把代表當主身份的紅寶石指環交給了楓,那東西對現在的克拉克來說,還是太沈重了,所以暫時由她替那孩子妥善地保管著。至於楓要何時把指環歸還給克拉克,那便請她來做決定了。在克拉克那個年紀時,我便成為了一族之首……明明不希望把他變成像我一樣的人,可悲的是,我現在所做的事,好像與這個想法背道而馳……不,這不打緊,只要「第二個未來」真的按計劃實現,問題便會迎刃而解。到時候,克拉克一定可以得到真正的幸福,一定會的。
不過在他得到真正的幸福之前,他必須先把能夠妨礙他的阻力清除。由於他的出身,家族內的人經常藉詞凌虐他;在心靈及肉體上,他也承受過於巨大的痛苦。我對這些事清楚得很,但卻不能明目張膽地阻止他們傷害那孩子。家族的人是礙於我的命令,才被迫接受克拉克的存在。他們已經對我及克拉克夠寬宏大量了,再強迫他們要善待克拉克,無疑是火上加油。因此,我才假裝對那孩子愛理不理,目的是不讓家族的人有更多的藉口傷害他。每次看到他身上的傷痕,我也想好好擁抱他,安撫他小小的心靈。但我只可以把一切視而不見,這全都是為了保護他,否則幼小的他,早就化為塵土了。要他明瞭我的苦心,這本來就是一種奢望……但怎樣也好,只要他能夠活下去,對我而言便足夠了。
生命是一齣能夠使人百感交集的悲喜劇,我活了這麼久,是時候退場謝幕了。但要我像一般人躺在病床上靜待死神的拜訪,實在不大適合我這種喜歡華麗風格的男人。既然出場時有雷霆萬鈞之勢,那麼離開時也絕對不能夠失禮,否則豈不是愧對這台戲的觀眾?雖說我不知道誰是觀眾,但我希望以自己的方式離開,這點卻是實情。克拉克那孩子最大的障礙,就是我這個家族中的掌權人。你……曾經詢問他為何不逃離這個像地獄一般的家——抱歉我當時偷聽到你們的對話——他那時候的答案,依舊縈繞我的心頭:「即使我再怎樣軟弱無能,也不容許自己拋下拚命戰鬥的爺爺,獨自一人逃跑。」不是不能逃跑,而是不願意逃跑……原來我在不自不覺間,成為了束縛那孩子的枷鎖。為了顧慮我這個老傢伙,他寧可把能夠翱翔天際的翅膀砍掉,放棄可以獲得自由的機會。他是大衛留給我最珍貴的寶物,也是我與他之間,唯一剩下的聯繫。我不欲看見這個難得回來的瑰寶,再次從我的手中流逝;而要我成為敗壞這孩子的源頭,我情願把自己的頭顱立即砍下,獻給污穢的地獄之母。克拉克自小就受到很多不公平的對待,但他還是保持一顆純潔的心;若不是這樣,才不需要教我操心。那可憐的笨孩子,知道怎樣去付出他的愛,唯獨不知道要如何疼惜自己;他只知道沈默寡言,並把自己放逐於群體之外……所幸的是,我的孫兒遇上了你家的艾理斯,他那緊閉的心房,總算打開了一線的微光。艾理斯過往所犯下的罪孽,不可能簡單地隨時間而消逝,但我們可以把這件事視為他日後成長必要的基石——克拉克也一樣。我知道,他對家族的怨恨,已經去到了一個臨界點;我更清楚的是,他打算在幾天之後,對傷害他的家人,進行最後的報復。這個腐敗家族,是時候作出變革了。「破壞後再創造」,儘管我認為這個做法不適用於拯救世界,但我認同這個能夠使我族得以重生。既然被我守護的地方,變得如此慘不忍睹,倒不如乾脆破壞她,這還可以稱得上是一種慈悲。能夠取代我的王者,只差一點兒的助力,便能夠成為比我更出色的當家。當你要讓一頭幼獅成長,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讓他失去所有能依靠的東西,並誘使他把舊統治者撲殺。所以,我對克拉克下了「暗示」,要他把大宅內的人全部殺死後,連我也一併收拾。新統治者把舊統治者消滅的戲碼,在任何時候看,也是一瓶上等的佳釀;能夠以我的鮮血,來換取家族日後的榮耀,這絕對是我的榮幸;更不要說因為我的死亡,能夠成為克拉克心靈最後一道防線這件事了。
若果克拉克沒有親手殺了我,他……繼承了「審問者」之名的我,便需要履行這個稱號的責任,把利用黑魔法進行屠殺的克拉克拿下。別看我這副久病纏身的模樣,要擒服一個小鬼,依然難不倒我……儘管你可能不大相信也好。總之,若果我真的這樣做,克拉克的下場會變成怎樣,古諾斯,你應該懂的。天國的實驗機關,永遠不厭棄可以供他們使用的「個體」,要我送克拉克上實驗台被解剖,我才沒有這麼變態。即使不需要被送上實驗台,那孩子也可能被負責懲處的機關折磨得生不如死……他本身已經夠悲慘了,我不願看見他的結局,也是同樣地以悲劇收場。我的死亡對那孩子的意義,是令他的心靈不會像「第一個未來」那樣,完全墮落於黑暗之中。在「暗示」解除後,他將需要在自責及絕望中匍匐向前,面對混沌不清的未來。作為我優秀的後嗣,縱使身陷於前途未明的環境,也應該要游刃有餘,假如克拉克就此一蹶不振……嘿……這就是證明了我伏爾泰家,以及這個孩子,均沒有被拯救的價值,我當然不希望事情最後演變成這樣,但我也只能夠把事情的結果託付給神,讓祂為我作出最恰當的決定。
其實現在我所做的事情,完全是一場賭博。我把自己的性命,孫兒的幸福還有世界的命運,全都押注在「第二個」未來之上。我……別無所求,只希望不再有我存在的世界裡,眾人也可以得到幸福。這是不是一種不着邊際的妄想呢?時間將會證明我的對錯。往後的日子如何,我雖然沒法子親眼目睹,但你這個學生,會代替我見證這個世界的巨輪怎樣運轉,這樣便好了。最後,你說我囉嗦也好,我仍是要告訴你,不要隨便步上我堅持的道路,也不要為了繼承我什麼遺願,而答應我上述的要求。你的人生應由你來主宰,明白嗎?噢!原來已經這個時候了嗎?我應該要認真地想想,在克拉克把我了結之前,自己該向他傳遞什麼訊息才行。最起碼要讓他知道,我是愛著他的。即使在未知的將來,他可能會因我對他下達「暗示」而怨恨我,我還是誠心希望,他可以了解我對他的真正感情。其實呢,不論他是不是大衛的轉生,我比誰都渴望他珍惜自己,這個是千真萬確。沒有一個被神允許誕生於世的孩子,在被認定為無可救藥之前,理應厭棄自己的。他是我的孫兒,我豔麗珍貴的寶石,為何他要為了無法選擇的出生,被迫不斷地傷害自己的靈魂?那是毫無道理可言。所以在我餘下的日子裡,我會向敬愛的神持續禱告,祈求祂把祝福賜予克拉克——這個一直陪伴著我的孤寂孩子。
嗯……我要交代的事情,也交代好了,那麼……古諾斯,我——狄恩.C.伏爾泰,真的要跟你說再見了。Dominus vobis cum,我此生最出色的學生。
<3>
「Dominus vobis cum(願主與你同在),我的老師。」彷彿要回應過往與恩師的種種經歷,拜丘以袖口拭去唇上的血跡後,用微弱悲痛的聲線,說出了狄恩最後對他送上的祝福。就算他多渴望再次聽到恩師嚴肅但不失溫柔的嗓音,他也沒有這個機會了。他可以做的,只有按照老師的遺言,以他的靈性來決定日後該走上什麼道路。
關於這一點,其實拜丘在聆聽到狄恩給他的遺言前,早就作出了決定;只不過在聽畢恩師給他的最後話語後,加深了他對踏上這條路的決心。白髮隨著微風的來臨,在拜丘的頭上有節奏地擺動著,然後,好像遺忘了自身的悲傷似的,男人露出了不適合葬禮的爽朗笑容,並對著前方的玻璃棺材,以輕得像羽毛丟在地上的聲音,自言自語地說:「狄恩老師,我以下說的話,應該會令你很失望吧?因為我決定成為一個,既像你又不像你的正義使徒。誠如你曾經所說,我……不可能為了執行神之道,而把身邊的人像棋子一樣利用拋棄。我不像你,能夠為了大義,而把身邊的事物全部奉獻出來。縱然如此,我還是想拯救這個世界。我心裡並沒有一把尺,來量度什麼人該被拯救,什麼人需要被捨棄。所以像莎夏及伯特瑞德那樣的人,即使被你貶抑為異類,我還是想嘗試一下,拯救他們的心靈。這樣或許很幼稚,不過我不想在什麼也未做的情況下,便輕言說出放棄。」拜丘抬起頭,定睛看著清澈蔚藍色的天空,若有所思了好一會兒後,繼續對著無法作出回應的對象輕聲說:「老師,你在遺言中所選用的措詞,是要我認清你的真面目,並對我呈現出你冷漠殘酷的一面,對吧?你知道嗎?這招對我不管用的。任你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無情者,可是我只願意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真相——你是一個溫柔善良的人,永遠都是。會把別人的幸福放在首位,情願自己受到永不磨滅的傷害,甚至在最後希望自己學生誤解他本性的人,要我相信他是不應存在的「猶大」,我決不會認同的。老師,我……」一隻充滿暖意的手,在此刻無聲地放在拜丘的雙手之上。拜丘把頭轉向對方,只見一個擁有水靈眼睛的金髮女人,以擔憂的神情注視著他。拜丘衝她笑了一下,這是一個相當苦澀的笑容,但仍然讓女人稍微安心了一點。
清爽的微風與初來時一樣,以不徐不疾的步調,充滿柔情地輕撫眾人的臉頰。這彷彿是要告訴大家,悲痛會隨著她的出現,而漸漸消失不見。
「月,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拜丘以平緩的語氣對身旁的儷人說:「為何今天沒有下雨的?」
「嗯?」月完全不明白拜丘這句話的用意。
「老師葬禮的那天,是下著微微細雨的。」拜丘露出略帶憂鬱的微笑說:「再者,小月妳為了保護我,早已命喪於惡魔手上……那個染血的畫面,我又怎可能忘記?」
微風突然靜默起來,就好像為了二人間的對峙,而感到緊張起來。
「拜丘,只要你假裝不知道,我便可以在這裡『活過來』的了。」月把身體移近拜丘,用媚惑的聲音耳語誘惑對方:「外面的世界總是用痛苦來侵蝕你,唯有這兒擁有真正的解脫……若果你願意,在你身上的苦難,也會蕩然無存的。」
「這只是自欺欺人,我的小月。」拜丘苦笑著回應:「狄恩老師從沒有教我逃避痛苦的方法,一直以來,我都是選擇筆直地向前路邁進。我告訴過自己,不能夠像老師一樣,為了自身的目的,而把同伴視為道具加以利用,更遑論自己先拋下他們?要戰鬥的話,便一起戰鬥,捨棄他們獨自逃跑的事,我真的做不出來。」
「再這樣下去,你會死的。」月美麗的聲音,以告誡的口吻說:「乾脆放棄一切,還會活得比較自在一點……為何你要這麼堅持,不願意放下你無謂的執念?」
「既然是執念,又怎會被一,兩個人的說話所動搖?」拜丘伸出了他的右手,用疼惜對方的輕柔力度,撫摸眼前的女子。「死亡的確很可怕,但失去信念更使我恐懼。老師他鍾愛『Sacrificio』這個字眼,從前的我不明白,但現在的我懂了。能夠找到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東西,那是一種恩賜。小月,妳也是神送給我的恩賜,我愛妳,不過……」
無數的光柱在一瞬間貫穿了女人的身體,拜丘把原先觸摸女人的手鬆開了,並以活像狄恩的冰冷聲線說:
「我們還是要說再見,親愛的。」
<4>
數目龐大的光箭,把別西卜剛才正在彈奏的黑色直立鋼琴轟得像蜂窩一樣。在那些橫蠻的發光體消失後,那台看起來很名貴的木製鋼琴也隨即成為碎片,像灰燼一樣消失於空氣之中。本來以愉快的心情彈奏樂章的別西卜,在回避了破壞他演奏的「無禮者」後,無奈地大嘆一聲,並恢復平日嘻皮笑臉的模樣,對坐在紅色真皮沙發上,翹起二朗腿的天國宰相說:「哎呀!剛才還滿危險呢!如果我的反應再慢一點,鐵定被你貫穿了,對不對?還有,老師,你是什麼時候看穿我的幻術?」
「這個嘛……在我看到那個藍得過份的天空時,便已經知道了。」拜丘緩緩地站了起來,以模仿別西卜的說話方式笑著說:「當我的眼睛對上那片藍天時,我感到一種熾熱可怕的視線直逼我,被你那樣子盯著,想不知道也難了!」
「是嗎?拜丘老師。」對於這個解釋,別西卜不感到意外。因為使用幻術的法則之一,就是所製造出來的幻覺要有一定的破綻,太真實的話,可能連施術者也被自己欺騙,深受其害。「不說這個,對於我剛才彈奏的曲子,不知道老師你有什麼評價?本人願聞其詳。」
「令人毛骨悚然,差勁透了!」拜丘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此時散發出濃厚的殺意,別西卜立即戒備起來。「另外,親愛的艾理斯,你是傻的嗎?由始至終,我也不打算貫穿你。要知道,我對男人真的興趣缺缺。不過呢,我有想過把你刺得再也舉不起來……Gladius!」
「嘖!來了嗎?」白色的光之箭在拜丘的身後,如大軍壓境般出現了。其數量之多,氣勢之大,讓別西卜忍不住汗顏起來。拜丘老師,你就這麼想殺死我嗎?別西卜屏息以待,並用不到一秒的時間了解當下的狀況。這些該死的光束,由於本質所限,所以只能進行直線攻擊,那我知道怎麼辦了!拜丘揮動了他的右手一下,光箭收到了容許進攻的指令後,便全都以極速向別西卜衝過去。然而,別西卜早已洞悉一切,以自小訓練出來的敏捷身手(這個要感謝他的老爸了),一次又一次地避開了光束的攻擊;無法擊中目標的光之箭,便在拜丘及「鬼王」面前,陸陸續續地變成光塵。拜丘對這個結果的出現,沒感到分毫的驚訝,艾理斯的能力如何,身為他老師的拜丘,自然了解得很。這孩子……在體術方面真的很有天份,若他不是為了逃離有關自己家族的一切,而選擇鑽研魔法的話,說不定他是一個相當出色的戰士。當「鬼王」輕鬆地避開了所有的攻擊後,拜丘用欣賞完精彩表演後的態度鼓起掌來,且對他的學生擺出滿意的笑容。拜丘這一連串的動作,瞬間被別西卜解讀為嘲笑,結果令「鬼王」的心情惡劣了不少。若果不是為了拖延時間,「鬼王」自問沒有任何閒情逸緻,與眼前的天國宰相糾纏下去。
「學者」在幹什麼的?按照道理他已經把那個叫露比的女人收拾,並帶死殿下回到地獄的。可惡!為何殿下的氣息仍然留在原地,而且「學者」他的氣息……非但沒有移近我,反而比之前離我更遠……他不會是出了什麼意外吧?不管了!先認真解決這個老頭子後,再去會合「學者」吧!
「死老頭子,我可不是為了娛樂你這個老不死,才特地製造這個黑色空間出來!」別西卜一邊不悅地說,一邊用手指在空氣中打圈圈。「你把我用魔力製造出來的精美鋼琴給毀了,又把我當作猴子般玩弄,你以為我會簡單地放過你嗎?」一條條體型巨大,由高熱的火焰形成的赤龍,在拜丘的後方冒出來,並在同一時間,一致地向白髮天使飛撲過去。它們所碰到的地方,不管是地板、牆壁甚至四周的裝飾,也被溶解得了無痕跡。但是拜丘沒有轉身理會向他施襲的異物,只是面帶笑容地說了一句「Scutum」,火龍便在觸碰到他之前,化成火舌回歸於黑暗之中。果然是拜丘老師,真是難纏極了!別西卜開始在心裡抱怨起來。若然不是艾克力斯那頭笨狗沒有看顧好死殿下,自己便不需要花精力去應付拜丘了!別西卜於是暗下決定,之後一定會好好地教訓那頭蠢狗(最少要他嘗試一下自己最近新創出來的刑求招數)!但在這之前,先要想法子KO在他面前那個洋洋得意的白髮矮子!
「咦?沒有了嗎?」拜丘挑釁似地對別西卜說:「枉你是我的學生,居然只做到這個程度?真教人失望!但你先前能夠利用琴音把我困在幻覺中,還是值得嘉許的,接下我的禮物吧!Cruentam!」血紅色的光箭在地面上飛奔出來,與先前的光箭不一樣,它們能夠扭曲成多個不同的角度。由於這種始料未及的特性,別西卜一個不小心,便被它們重重地包圍著,頓失所有退路;紅色的光箭在「封殺」別西卜後,於數秒之間「長」出了許多銳利無比的尖刺,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全都向「鬼王」擁擠過去!
噗滋!
濃郁的血水由光束的空隙間噴灑出來,讓原本純白色的光滑地板,沾染了鮮活異樣的紅色。拜丘揮揮手,光束赫然消失。在本是光束所在的位置,除了有一攤深色的血水外,便沒有別的東西。拜丘思忖了一會兒,向四周環顧起來:這個空間除了以魔力製造出來的仿古家具及裝飾外,真的不存在別的事物嗎?鬼才會相信呢!拜丘全身戒備起來,他不會天真地以為自己用平平無奇的一招,便能夠把眾多天使畏懼的「鬼王」了結,更別說拜丘根本沒有把他殺死的用意。假如別西卜真的死了,這個困住他的空間,是沒可能繼續存在的。施術者死亡,便是意味著魔力供應中斷了……總之,別西卜那個狡猾的小子,應該是躲在某個位置,靜候機會伏擊他……但究竟在哪兒呢?為何連一點兒他的氣息也沒有?實在太奇怪了……
叮噹叮噹!
一個外表古舊的大鐘,在沒有徵兆的情況下響起來,其響聲之大,把拜丘嚇了一跳。在「叮噹」之聲過後,大鐘傳出了輕快美妙的樂聲,在平常的日子,絕對會使人忍不住跟隨其節奏舞動身體。不過大家也知道,這不是往常的情況;拜丘穩住呼吸,心身也作出隨時戰鬥的準備——
「你不是打算在五分鐘之內離開這個空間嗎?看來你無法兌現承諾了。儘管你的話也不能夠稱之為承諾。」
沉著冷靜,沒有多餘情緒的穩重聲線,在拜丘的後方出現。白髮天使用靈活快捷的速度面向說話者,當與那個人正面碰上時,難以置信及震驚的表情,在拜丘臉上浮現起來,並令他忘記了要儘快作出攻擊這回事。
「阿斯莫德……不,這張臉是……狄恩老師?」
「不是我,你以為是誰?」聲音渾厚性感的黑髮男人,穿著一身整齊得沒有皺褶的黑色軍服。那頭被打理得無法挑剔的柔順黑髮,配上象牙色的肌膚和勻稱的身材,以及那張可以把女生瞬即俘虜的俊美臉蛋……從任何一個角度看,他也是狄恩.伏爾泰!是他久違了的恩師!不對!這是幻覺來的!艾理斯,好樣的!你這個壞孩子……你以為面對他,我便動不了手嗎?我可以把幻象中的月「殺死」,所以這個男人也可以……
拜丘的指頭不知為何,完全使不上力;目睹這個狀況,黑髮男人向拜丘展示出優雅的笑容。但誰也知道,那個微笑代表的真正意思。
「古諾斯,為何面對我,你便猶豫不決?你只要細看,便知道我不是真正的他:他除了在葬禮那天外,平日也會把單片眼鏡掛在左眼上的。這個是很明顯的破綻,不是嗎?還是你認為『殺死』我後,便等同於否定自己所選擇的道路?怎樣也好,在敵人面前放鬆戒備,是會招致死亡的……」一陣劇烈的刺痛感由拜丘的左腰後方出現,白髮天使不解地往後看過去,只見別西卜站在他身後,手握著一把滿是鮮血,發放出黑氣的短劍。
「拜丘老師,不知道現在被貫穿得無法舉起的人,是誰呢?」別西卜拋下手上的短劍,以輕蔑的口吻,對倒在他前方,動也不動的男人嘲諷起來。
與此同時,在另一個空間內,「軍火商」道格拉斯向「路西法」正面發出攻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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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文中用謎之文字的全是拉丁文(外加一些義大利文),特此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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