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11日 星期五

Episode 2.12:光與暗的會集曲(12)

〈1〉
  噓!請安靜!諸位請安靜!
  因為我現在要說一個故事,一個有關「逝者」的悲劇。希望大家保持肅靜,打開心房,仔細地聆聽。這個故事發生在遙遠的過去,卻永遠存在於「狂暴」那孩子的心底裡。是的,我知道,我知道,稱那個黑髮小子為「孩子」,諸位可能認為不妥當。但是這世界本來就沒有所謂妥當不妥當的。反正她已經瘋了,崩潰了,不是嗎?當然,她是否真的無藥可救,要永遠成為迷失於的瘋狂的可憐蟲,真的值得商榷。可惜,我不在乎,一點也不在乎。世界變成怎樣,與我這個說書人有何關係?我只想說故事,說一些我認為有趣的故事。別用譴責的眼神來看待我,你們以為我是世上唯一的自私鬼嗎?各位先生女士,你們可好不了我多少,知道嗎?好了,我也太長篇大論了。我相信大家也開始焦急起來,對不對?但從某方面來說,焦急是好事。至少你們可以從活化了的情緒中,得知自己仍然活在這個與一坨大便沒分別的世界裡。不過,我不會讓焦急毀了你們 ;原因很明顯,我要說故事了,要開始說那個關於「狂暴」的故事了——
  
  「在那個離我們頗為久遠的時空裡,有一個常被世人誤以為是烏托邦的地方。只要有一個勇敢的人,願意把那些粉飾太平的庸俗幻覺及粗糙磚牆破壞,便會得出一個致命及諷刺的結論——烏托邦打從一開始便不存在。那麼存在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呢?是天國,充斥血腥的瘋狂天國,沒有其他。而在這個失常的華麗牢獄裡,有一個俊美的黑髮少年,他在默默地等待。等待什麼?就是死亡的降臨,一個僅屬於他的結局……」
  
  〈2〉
  這是我在世上,留下來的最後紀錄。我知道,也很確定這是一個任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對於我這種生下來便被詛咒的人而言,這也許是一個在不完美中的完美。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一定會的,只要是你,必定會了解我話中的真意。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是唯一也是最要好的。我究竟在瞎擔心什麼?是不信任自己的眼光嗎?還是對你沒有信心?我傾向相信是前者的原因。誰叫我這傢伙,一直都在擔當懦夫及膽小鬼的角色呢?但我保證,親愛的你不需要再為我傷神,再也不會的了,因為我……
  
  決定永遠消失了。
  
  這是在我卑微的生命裡,作出的決定中最為正確的一個。不過在我正式行動之前,我想把我的故事,即是之前發生在我身上的所有事情,全都對你言明。朋友應該要坦承相對,不是嗎?我現在要訴說的,不是有關我坎坷身世的故事,那個你已經聽過了;況且要再揭開自己身上的瘡疤,是一件頗為很痛苦的事情。只是再簡單地說說重點,也無妨的。反正我不大確定,你由「共鳴石」聽到這段話的時候,身邊是不是只有一個人。如果不是,我也想讓其他聆聽者知道,我所有狂暴行為的原點。更何況這是一個記錄,一個關於我人生的最後總結,所以請原諒我這個傻子把舊事重提。但你應該不會介意我的做法,因為平日的你不是經常埋怨我過份沈默寡言的嗎?相信這一次,你沒有機會說類似的話了,我沒有猜錯吧?嘻嘻……
  
  我不是一個說故事的能手,但我會盡可能,把我的事情好好地交代清楚。在我未進行紀錄前,我曾經向獨一無二的你表示,自己是一個被命運詛咒的人。這番話絕不虛假,你對此的了解程度,絕不比本人少。我不像你,是被大家期待出生的孩子。這個在我剛懂事的時候,便已經清楚知道。我的家人……又或者把他們說為那些躺在我身後,血流不止,失去活動能力的屍體會恰當一點。他們從來沒有對我的身世作出任何形式的隱瞞。他們懶得這樣做,對我這個小人物露骨地表現出憎恨,比較符合伏爾泰這個傲慢的「審問者」家族行事作風吧?他們平日怎樣對待我,其他人應該是知道的,可惜他們假裝看不見……這可以諒解,從來沒有你以外的人敢對伏爾泰家族所幹的事情作出提問,恐懼老早把人心都吞噬了。我同情那票擁有眼睛,但把一切視而不見的人。我並沒有怪責那群「小羔羊」的意思,因為我也恐懼那些披上了天使外衣的妖魔。儘管他們已經化為塵土,不能再觸摸我任何一根汗毛,但我還是害怕!他們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跡,他們戲稱為「聖痕」的東西——不管是瘀傷還是鞭笞造成的疤痕,依然隱隱作痛;它們沒有因為施予者失去呼吸,而自動消逝……我想……它們會一直與我共存。即使它們是結了痂,但它們還是會在肉眼看不見的地方,繼續蠶食我的卡巴拉。沒關係,這種可佈的擔憂及苦痛,快將徹底消失,不能再侵襲我的靈魂了。心靈的痛苦,比其他的痛楚來得可怕,這點你知道,我也知道。但不同的是,神並沒有討厭你,衪讓你遇上了拜丘先生他們。像他們這樣的好人,你一定要好好珍惜才行,不要再隨便鬧彆扭,知道嗎?
  
  哎呀!剛才我的口吻,真是像極一個年邁的老頭子!我只是比你年長幾歲,難道快步入死亡幽谷的人,都是這樣的?好啦!那便讓我這個快死翹翹的「老先生」,對你這個年輕小伙子進行最後的真情剖白,你要聽仔細了。坦白說,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比我年幼的你。在我記憶中的你,永遠是擁有一副誓不向命運妥協的氣魄、總是洋溢出幸福的笑臉、還有不願輕易放棄的態度……這些全都是我沒有的東西。如果我擁有它們,說不定我的結局不致於如此悲慘吧?可惜沒辦法,我不是你,永遠都不是。我被詛咒了,從那個我從未見過面的父親身上獲得了這份「厚禮」。不管他是什麼人,我體內的血液也告訴我,我那個所謂的父親,他恨透整個伏爾泰家族,而我也懂為什麼。只要在這個變態牢獄待過,任何人也會成為瘋狂的奴僕,沒一個人可以倖免,我的生父也只是其中一個可憐的「犧牲品」罷了。為何他要強暴自己的親妹,讓我這個「罪證」誕生於世上呢?如果單純地向討厭的家族作出報復,並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我只可以說,他真的被家族完全逼瘋了。瘋子的血脈,在我身體裡靜靜地流動,這真是令人倒胃。我曾經以為,只要把體內的那些骯髒的血全都被放出來,我那些冷漠無情的家人便會接納我……因此,我嘗試用美工刀割脈,所以我的左手腕上才會有幾道沒有多少美感的疤痕。但事與願違,這是理所當然。任我如何傷害自己,事實卻證明根本沒有人需要我這個噁心的孩子;家族的人知道我自殘,只是露出了充滿殘虐味道的笑容。完結了!在看到他們的表情後,我決定放棄得到他們的認同,選擇活在只有自己的世界裡,成為像空氣一樣的傢伙。而你的出現,令我悲劇般的人生,有了一些轉變……至少你令愚蠢的我知道,我不是孤獨一人,世上還有你這個關心我的朋友。我真的很希望對你親口說一聲:「謝謝!」你拯救了我瀕死的靈魂,你的溫柔及體貼,我會銘記在心,我親愛的,無可取代的好朋友。
  
  但我終究不能親自對你表達感激,但願這塊小小的紅色石頭,可以把我的心意順利地傳達給你。至於為何我不能再出現在你的面前,你記得我剛剛提及過「家人」、「屍體」及「化為塵土」等字眼嗎?冰冷的屍體,我很恐懼沒錯,但比起他們還活著的時候,我的恐懼可是減少了一半。我說了這麼多廢話,只是想對親愛的你言明,我已親手把那些凌虐我為樂的血親解決了,一個也沒有留下。他們濕潤濃烈的鮮血,仍殘留在我手上。濃郁腥臭的它們,還保留原有的溫度,碰上去還是暖的。溫熱的感覺,令我雙手顫抖,它們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感,才會顫抖起來。這下子你明白了嗎?我愛上了這種殘虐血腥的感覺,原先寄居在死者的狂,已經在我身上植根發芽,我成了像他們一樣的狂人……如果繼續觸碰純潔的你,與你呼吸相同的空氣,我實在不忍心。我不想污染美麗無垢的你,你懂我的意思嗎?我不想看到你為我傷心難過,我是有罪之人,罪人自有他要去的地方,但那個地方……請你暫時不要去,到了適當的時候,神自會要你碰上,那時候才面對也不遲。但現在不是那個時候,別打算這麼快便追隨我的步伐,你可沒有這個能耐。套用你平日說的話,就是:「你省省吧!」哈哈!
  
  總之,我獨自面對死亡的制裁便可以了。別打算用任何藉口及方式,阻止我的離開。你這個小不點的心思,我哪有不知道的道理?即使你眨一下眼睛,我也可以立即看穿你,誰叫你總是把自己的心思刻在臉上?現在我只要憑空想像一下,便大概猜到你想用什麼藉口來制止我了。你想說……我殺死他們是情有可原?想告訴我你也曾經……嗯……體驗過那種罪行帶來的衝擊?但別忘了,你是被迫感受,而我則……則是出於自願,不能與你相提並論。不管從前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都成為了不重要的過去。在你身邊的人,也徹底原諒了過往犯錯的你,所以你要繼續向未來邁進,不要像我一樣停下來。至於我,神沒有憐憫我,祂並沒有給我任何勇氣及機會,向別人乞求寬恕。再加上我……只是被人唾棄的孩子。基於這個身份的關係,我註定與寬恕無緣。但你放心,我終究找到願意接納我的地方,雖然進去以後,再也不能回到這個與你相識的地方,不過這是我的,也是最適合我的結局。我不幸的人生終於落幕了,真是值得慶祝的事情呢!來!來!請為我的遭遇,乾杯吧!
  
  興奮過後,是時候把故事的核心,向你詳細道明了。要緊記,我只會把話說一次,不會再作累贅的重覆。我討厭反覆地做無意義的事情,因此你要豎起耳朵聽清楚,知道了沒有?我長久以來存活的世界,都是由血色的暴力及黑色的詛咒組合而成,這方面你和我也相當了解。本來我對這個殘酷的安排沒多大異議,畢竟不幸早就成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習慣了被欺凌的生活,所以不敢再對人生抱有任何不必要的期望。改變只是緊握幸福的人,才可以說的夢話。我連擁有這種夢的資格也失去了,還談什麼未來及希望?這不是太不理智嗎?只不過,當有一個契機出現在伸手可及之處,縱使它看似極不真實及荒唐,然而潛意識中某種根深柢固的劣質思想,也會對它作出和議,當然我的也不例外。在灰色的絕望世界裡,我碰上了她。她讓我理應冰冷了的心,再次熾熱起來。當我在老遠的地方察覺到她的倩影,我脆弱的心臟便會毫不自制地猛烈跳動;只要她對我微笑,我的臉就忍不住變得滾燙過來。即使我如何遲鈍,也知道這是喜歡的感覺。但這種奇妙的感覺,與喜歡你的不同 ;它是另一種喜歡,是有關情慾、男女之間的那種。你這種壞小孩,應該了解這是什麼意思,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單純天真的性格從不存在於你的基因內,別打算欺騙人,早熟的小子。
  
  不過喜歡歸喜歡,但我知道她不會對我抱有相同的感覺。我的心眼還未因愛戀導致盲目得失去認清事實的功能,所有的真相,我仍然看得見,真不幸!在注視她的時候,我便得悉她的眼睛從沒有真正在意我的存在,它們總是看著相同的人——那個擁有翠綠色頭髮,身上永遠散發出炫目的光輝,外形像王者般英挺的羅德利克。所以我輸了,在還未向她表白之前,我已經成為了輸家。但沒所謂,因為由始至終,我也沒打算向可愛的她表明心意。這不是代表我承受不起失敗的打擊,我只是顧慮她而已。我是什麼人,答案只有一個,就是連神也遺棄的惡魔之子。這樣子的我,怎可以高攀神聖貞潔的她?連我也認為自己髒死了,如果被我這種人告白,不是侮辱又會是什麼?有一些事情,藏在心底是最好不過的,你同意嗎?況且在發生了那件事後,我確定羅德與我一樣,也是深愛著她,無法自拔。兩個彼此愛慕的人,自然不需要也不希望有第三者對他們的愛作出阻撓,這個我理解的,絕對理解,而且不理解不行。我無法成為她的守護天使,那便讓有能者居之,這才是對她最好的。據說羅德他,很有機會成為下一任的「拉斐爾」,這更加引證了我這個想法是正確的——他比我更有能力保護及照顧她。這是一個苦澀的事實,但我樂於見到。我美麗的莎拉將會與她匹配的男人幸福快樂地生活,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值得高興的事情?
  
  不能成為守護她的騎士,至少我還有一件事可以為她幹的。你知道是什麼事情嗎?當然是把那些傷害過她的人,全都送進世界的盡頭,讓他們飽嚐死亡的痛苦。特別是與那件事有關的人,他們必須承擔這個苦果。我強調的那件事到底是指什麼?我一定會告訴你,絕不有絲毫隱瞞。那件事……讓莎拉及羅德的關係大躍進,同時也令到可愛的她受到很嚴重的心靈創傷。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如果我謹慎一點,不讓克雷倫斯得悉我對莎拉的心意,那麼可怕的事情必定不會發生。我想你已經忘了誰是克雷倫斯,大人物。他對你來說只是個無關痛癢的小角色,但他卻是我花了畢生精力才能夠擺脫的夢魘。克雷就是你曾經背地裡稱呼為「滿腦子是狗屎」的傢伙。縱然過往的我沒有明確表示,但當時的你應該得知我愛死這個稱呼,現在當然更甚了。那個與我有相同遺傳因子的堂兄……或者可以稱為表兄的人,他真的如你形容的一樣,是一個很不知所謂的人。他以愚弄我為樂,把我像白痴一樣耍。他可能以為所有近親亂倫所產下的孩子,智商都有問題的。但這可以成為他傷害我,還有莎拉的藉口嗎?還保有良知的人,都會對此作出否定。好了,假設我真是智能不足,難道被欺凌便是正常不過的事情?這等歪理,凡是擁有心的,也不會輕易接受。可惜在這個天國裡,大部分人也與克雷一樣,是沒有心的人偶。他們只懂得接受命令、執行任務、以及盡情殺戮。「主人」要他們幹什麼,那群鐵石心腸的娃娃便會依照指令行動;但不見得我好他們多少。我和他們的分別……沒有。大家都是滿手血污,我才不會無恥得五十步笑一百步。
  
  其實在我為莎拉殺死第一個人時,便知道自己墮落了。雪白色的翅膀,從那一刻開始,便沾染了永遠也洗不掉的血腥味。但我一點也不後悔變成這副醜陋的模樣,如果給我重新選擇的機會,我依然會做出相同的事情。愛是瘋狂的,天生擁有伏爾泰血脈的我,表現愛的方式自然比一般人更為瘋狂。我不求別人可以解讀到我殺戮行為背後的真正意義,對我有重要性的東西,不見得對其他人有同樣價值。而且要我赤裸裸地在人前表現出真我……抱歉!我真的做不到。不管是什麼理由,殺人決不是值得向人炫耀的事情。我仍然有羞恥心,不可能認為我幹的罪行是什麼光榮偉大的事跡。儘管它有令我引以為傲的地方,不過那不代表它會化身為大善事,亦不代表本人就此成為大英雄。我是犯錯了,這是我必須承認的事。對自己的罪行一字不提及加以隱瞞美化的人,是最惹人討厭的。可惜幹這種討厭之事的人,大有人在,克雷便是當中的佼佼者。我不知道他從什麼途徑得知我暗藏在心裡的愛意,但這不是什麼需要花大量時間去破解的秘密。反正他是從何處得到這個秘密,對我沒有任何重大意義。重要的,是他傷害了莎拉。不只他,還有那幫與他同流合污的鼠輩……以及對那件事作出掩飾的家族成員……我把他們,用我最擅長的東西,消滅了。我最得意的力量,與它的主人一樣,同樣是禁忌。除了爺爺之外,其餘的人我也使用黑魔法來了結。你沒聽錯,是黑魔法。天使居然使用黑魔法,很好笑吧?至於我為何懂得運用這種魔鬼的力量,嗯……首先你要知道,我沒有刻意去學習,我是聽到了「聲音」,才懂得如何使用這種……純粹的……黑暗之力。當初我聽到聲音的時候,是在……在那件事發生後不久。當時我的心思全被憎恨及復仇所侵佔,然後,我聽到了——少女的歌聲。我從未聽過那麼哀怨悲傷的歌聲,空氣被這憂鬱之音引導,開始顫動不安,連我的心也深受影響——我被蠱惑了。那位沒有露面的神秘少女,正在哭泣。我與她的思想互相連繫,她……原來如此!她渴望見到她的王,希望王對她的呼喚作出回應……但時候未到,王不可能感受到她的存在,我不知自己是如何得知,但我……我就是知道!這可能是所謂的第六感,又或者是……「預視之力」?家族中的確有人像拜丘先生一樣,擁有「預視之力」,但只有爺爺一人罷了!像我這種「詛咒之子」,不可能繼承到……有沒有可能獲得這種能力,那刻的我不打算細想,我只想止住少女的哽咽,抹乾她那些我看不見的淚水。在這個想法產生時,哀音倏地停止。換來的,是一個問題:「你……聽到我的聲音?你是王嗎?」是少女對我作出詢問。我苦笑,搖頭否認了。她一定很失望,因為她沈默了好一陣子。接著,她再道:「黑髮的孩子,你不是王?何以你可以聽到我的聲音?這個……我懂了。汝是與王一樣,命中注定可以分享吾人之力的人。那麼……好吧!如果真是如此,我現在說的話,爾一定聽得懂——每一個字。它們可以助汝實現心底的夢,那個扭曲瘋狂的復仇之夢……」你知道她對我說了什麼嗎?如果要我形容……我會說她是以「上古語言」,教授我如何啟動黑魔法的咒文。真奇怪,她說的話我一聽便懂,而那些黑魔法的使用模式,像我這種蠢材竟然一接觸便全然明白……惡魔之子這個身份,果真不是蓋的!你也許會感到很奇怪,我何以說少女說的是「上古語言」。原因是那種文字的發音真的很優雅脫俗,比我所認識的其他的語言來得更美,像極天籟之音。只需聆聽一次,你的心便會被牽引,跟隨它進入難以忘懷的歡樂境界。只可惜,被世俗認定為危險之物的東西,沒有多少人願意花時間去理解它所擁有的美,大家寧願沈醉在俗世的煩擾中,迷失心智。心死的人均是這樣子,不過對於忘記靈性的傢伙而言,這是恩賜。美如薔薇的蛇蠍之物,都是佈滿了包裹住劇毒的刺。那美妙的語調,是致命的毒液,它最後令我成為了修羅場內的霸主……如果有一天,你也聽到了幽靈般的少女歌聲,請不要多想,拒絕她對你的誘惑。你要答應我,一定要拒絕,明白了沒有?
  
  囉嗦了這麼久,我確信是言歸正傳的時候。我這個笨蛋,依然未向你解釋在莎拉身上發生的是什麼事。可能是我下意識想逃避回憶,才會拖拖拉拉。我知道你的脾氣及耐性再好,也不能忍受我繼續在原地兜圈子。對不起,我阻擋了你不少珍貴的時間,不知道這種優柔寡斷的個性,下輩子可否治理好?當然,大前提是神願意給我下輩子。祂願不願意給我新的機會,與我快將說出來的那件事沒啥關係,所以有關轉生的話題亦應該告一段落。先前我向你坦承,我喜歡莎拉及以黑魔法執行「格殺令」。你應該想知道,一向表現得軟弱無能的我,為何可以狠下心腸動起殺機……皆因是我……我生氣了,被徹底惹火了。其實克雷倫斯及他的黨羽要怎樣踐踏我的尊嚴,隨他們的便。不然我可以怎樣?單槍匹馬抵抗他們?這實在不符合我膽小怕事的天性。我一點也不介意被他們一再愚弄,被欺壓的黑暗日子,我已經習慣了,我的膽子並沒有大得妄想推行「變革」。奴隸會反咬殘暴的主人,主因不是他們的腦袋終於開竅,在大部分情況下,都是他們忍受不了預期之外的傷害,才作出了「恰當」的自衛……我就是其中之一。為何克雷他們要如此愚昧,褻瀆我唯一的女神?愚昧者最可悲的地方,就是從不知道自己是愚昧者。若果愚昧能令人感到一絲痛苦,克雷他們或許不會笨得……去侵犯莎拉。
  
  身為神之寵兒的使徒,何解可以幹出這種違反「善」的行為?儘管克雷他們沒有真的得逞,但我仍然無法原諒他們。他們犯規了,膽敢對我喜歡的人動手?想欣賞我受傷時的扭曲表情,他們沒必要這樣做。我隨時表演給他們看,也絕無問題。以他們的思維模式來分析事件,我便知道他們以為慣性被欺凌的人,可以持續啞忍心靈上的創傷。我可能是被虐狂,但不代表於我的潛在性格裡,沒有「虐待狂」這部分。他們忘了我是伏爾泰家的人,而且血統的「純淨度」,要比其他家族成員高得多。我不是可愛的小兔子,而是一個會隨時會引爆的炸彈;他們「走運地」找到了埋藏在我身上的啟動開關,自取滅亡。
  
  不過我寧可他們一直撲空,永遠也找不到我的導引線。我……每當回想起莎拉在那時候的神情,心碎的感覺總會把我整個人淹沒,害我痛不欲生。那天我目睹的事情,以及羅德所說的話,在我腦中揮之不去;不論是張開眼睛還是緊閉雙目,我依然未能逃離那個場景……莎拉在哭,衣衫不整的她伏在羅德的懷裡哭泣,至於克雷他們……明顯被羅德修理過,每一個人也被血水覆蓋了臉孔。他們看到我這個外來者闖入了鐵皮小屋,好像見鬼似的奪門而逃。克雷他們壓根兒不知道我是誰,甚至把我當作羅德的幫手,否則他們又怎會逃呢?是他們用紙條通知我來小屋的,如果不作弄一下我便走,不大像他們的行事作風。但他們這樣做不無理由,「惡作劇」被破壞了,還不立刻夾住尾巴逃走,要待何時?瞎猜也知道,是羅德阻止了他們即將上演的「好戲」。所以在小屋內「恭候」我的「喜劇」,改變為:出身高貴顯赫的羅德利克「王子」,把可憐的莎拉「公主」從大壞蛋手中救出……這簡直是童話故事中典型的大團圓結局呢!但我高興不起來。看見莎拉這副模樣,你要我如何裝扮成很開心的樣子?而且……而且羅德和親愛的她在一起,他們彼此……感受到對方的心跳和呼吸,還有濃厚的愛意。我心中埋藏已久的嫉妒之火,在那個不適當的時間裡,從靈魂深處裡開始升溫,不斷地煽動我,要我搶回莎拉,要我趕走羅德……
  
  但那可惡的火焰終究沒法得逞。
  
  羅德輕易地撲滅了它。
  
  當我走上前想拉走莎拉時,羅德用凌厲的眼神阻止了我。他的內眼神包含的強烈恨意及獨佔慾,我這輩子絕不會忘記。他有多愛莎拉,在那刻我終於體會到。他像母鳥保護雛鳥一樣,把接近莎拉的人視作張牙舞爪的野獸,然後他說的話……足以……足以令我永遠放棄接近莎拉,他說:
  
  「別碰她!不要用你的髒手碰莎拉!你和他們都是一樣的!」他如此這般地對我大吼。我本可以反駁他的,但我連一句話、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我的確與克雷擁有相同的血脈,這是不爭的事實。他咬牙切齒的怒吼,再次提醒了我是什麼人——我是一個與排泄物沒有差別的混人。任我如何想改變也好,血統這東西還是會緊縛一個人,直至他死去的一刻為止。美工刀在手腕上留下的傷疤,不是老早就警告我別再作無謂的幻想嗎?我連自己也不喜歡,為何要奢望得到別人的愛?泡沫般的夢境,是時候變回蒸氣,徹底消失了。執著於美好的事物,確實很浪漫,但要放手的時候,便應該放手。我不是可以帶給莎拉幸福的Mr.Right,她的真命天子,是羅德才對。他會疼惜她,我相當肯定。我這種小丑般的跑龍套角色,到了要退場的時候了。這沒有什麼好可惜,如果親愛的她真的可以抓到幸福,我便心滿意足。無法開花結果的戀情,還有我對莎拉的真正心意,將與我一樣,會被死亡永遠給埋葬。拜託你,千萬不要對莎拉再說有關我的事情,一個字也不要。徒增她的苦痛並非我的意願,請你答應我這個任性的請求,可以嗎?你會答應我吧?艾理斯
  
  雖然不知道你的答覆如何,不過只要是你,一定會做出最妥當的決定。儘管我不可以再待在她的身邊,但我至少……真的為她做了一點事。我相信克雷他們要我前往鐵皮小屋,是希望藉由侵犯莎拉,從而令自己可以看到我痛苦不堪的慘狀。他們的品味一向很低俗,而這個想法我由克雷的跟屁蟲艾略特口中得到證實。艾略特就是我第一個使用黑魔法催毀的生命,我從未想過骨骼粉碎,內臟爆炸的聲音是那麼清脆動聽,這血腥的破壞感覺,令我一試上癮。第一個、第二個、接著是第三個,再來的是第四個……到了今天,我則把大宅內的家族成員及僕人全部殺死。凡是與那件事有關係的,不管是直接或間接,我也親手毀掉。我可以為莎拉做的,只有這個。唯一一個我沒有以黑魔法解決的,便是爺爺。我本來可以不對他動手,但……我控制不了自己對血的渴求……我……罪該萬死!爺爺平日對我很冷淡,可是眼睛看不清的他,卻是大宅內對我最溫柔的人!我生病的時候,就只有他一人願意陪伴我。即使他沒有制止家族其他人對我施暴,但他……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制止,只是有心無力!他的聲音……至今還在我的耳際徘徊不散。他看到血紅色的我時,說了些什麼?是了,他說了:
  
  「克拉克,你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嗎?」
  
  知道。爺爺,我是知道的。
  遺忘自身罪行的人,是偽君子。
  我不是什麼好東西,但至少我忠於自己的心,
  為喜歡的女人幹了一些卑微的事。
  
  「這會令你萬劫不復,你有心裡準備了嗎?」
  
  在這之後,我將不再存在,爺爺。
  我會以死謝罪,懇求神寬恕我這個不稱職的門徒。
  
  「以審問被判定有罪之人為樂的伏爾泰家族,結局果然是這樣。預視之力所告知我的,全都實現了……既然是命運的安排,我只有接受的份兒。克拉克,你真的長得很像你父親:既漂亮又聰敏,是一個很討人喜歡的孩子。可惜不管是你還是他,我也未能拯救;瘋狂找上了你們,這是鐵一般的事實。不只你們,還有家族的其他成員,甚至是待在這座府第的人,所有人都瘋了。身為當家的我,除了一雙壞腿及半瞎的眼睛外,擁有的便是你們。可恨我不能制止你們發狂……孩子,老實告訴我,你恨我嗎?像你父親一樣恨我這個沒法保護你的人嗎?」
  
  我……
  假如愛的反面就是恨,我對你存在的感情,
  就是介於兩者之間——
  
  「這……是你的答案嗎?
  即……即使如此……我……也深愛你,希望……
  你也可以……珍惜自己……」
  
  什麼來的?是血?
  我對爺爺……對一個沒有還擊能力的人……出手了?
  
  匕首插入了他的胸膛,血流不止……
  要我好好珍惜自己?我辦不到。


  愛對我真是太虛幻了,出生時連父母的祝福也得不到的我,要如何喜歡自己?我著實想像不到,喜歡自己是怎麼一回事;對自己也如此厭惡的我,不會再笨得要大家喜歡及認同我。

  莎拉要咒罵我這個與克雷有同樣血脈的人,我不會反對;羅德要把我貶得一文不值,隨他的意思。

  毫無疑問,他們的憎惡是正確的。

  我是被排除在天國之門外的罪人,門後的世界不是屬於我的地方。


  我要前往的樂園,是一個永遠安寧,永遠不受世人打擾的淨土。我可以在那裡,用爺爺送給我的口琴,吹奏一段接一段的安眠曲……這才是我需要的。我……要在這兒打住了。小艾,你不要傷心,不要難過,我只是找到了一個可以容納我的地方,況且死亡是生命的一個循環,有生必有死,這是大自然的完美法則。生命在神的面前,是平等的。像我這種由詛咒產生的傢伙,居然可以享有死的權利,你應該替我高興才是,知道嗎?
  
  呼……足夠了,已經太足夠了。我——克拉克.戴維斯.伏爾泰要說的,是時候告一段落。


  可愛的小艾,願你的聖靈永遠常在!但願我會擁有不一樣的來生,能夠再與你相逢。

  
  〈3〉
  「……我是艾理斯.所羅門。大哥哥,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無聊的事情,不知道我可以怎樣稱呼你?」
  「克拉克.伏爾泰,這是我的名字。不過我們倆可沒親密得可以直呼彼此的名字,而且我也不習慣與人有過於親暱的關係,你懂我的意思嗎?所羅門?」
  「請不要介意我這麼說,我覺得你……好像在逃避一些事情,那些事讓你……討厭自己。雖然我們才剛認識,但我喜歡你,你與拜丘老師一樣溫柔。儘管表達方式不同,但我喜歡待在你身邊的感覺。既然你不喜歡我直呼你的名字,那我以後稱你為『學者』吧!你的名字本身便包含了這個意思,對不對?」
  
  「所羅門,據說螢火蟲是引渡靈魂前往亡者之國的使者。如果真是這樣,我很希望牠們帶領我,往那個死靈之國去。」
  「笨『學者』!你在胡說什麼?你就那麼想死嗎?只要你開金口,本大人可以幫你一把的。」
  「不……我只是……想看看我的母親在不在那裡。若果她真的在,我想從她口中知道,她是不是仍然恨我這個不該存在的兒子。」
  
  「『學者』……你身上的疤痕……到底是……」
  「我早就叫你別碰我……現在你高興了吧?滿足了沒有?我不想……再看見你的臉!你最好給我永遠消失!所羅門!」

  

  艾理斯的思路一片混亂。
  
  哀傷就像洪水翻堤一樣,不消一分鐘便佔據了腦袋內大部分空間,令思考成為一件極其痛苦的事。但不思考不行,在這個時候他更需要認真思考!沈溺於過往的記憶,對已經發生的事情沒有幫助,連絲毫也沒有。現在他要做的,是突破回憶的缺口,往那個人的身邊去!
  
  即使那個人瘋了,他的本質也沒有根本的改變;他在「共鳴石」留下的遺言,便是有力的證據。在言詞中他依然保持溫柔,依舊是那麼體貼自己。縱使他殺了人,而且精神錯亂得模仿自己的爺爺與其對話,但這是否等同於他真是該死的?艾理斯怎樣也不願意相信。他要救他,要把那個人拉離黑暗的地獄,就像拜丘曾經對他所做的一樣。但這是否為時已晚呢?艾理斯不確定,此刻他的腦袋沒法子作出精密的分析。他只是一心想找到那個人,那個喜歡保持安靜,在樹蔭下用口琴吹奏獨特小調的溫柔男人。一個輕易地接納了親手殺死自己父親的臭小子,並且像兄長般對他疼愛有加的爛好人,在世上不可能再找到第二個了!「學者」的異常心態,應該早就表露出來,為何自己這麼後知後覺?他們不是經常在一起的嗎?若能在他失控之前加以制止,他便不會完全步入瘋狂的深淵中。唉……後悔在此時此刻又有何用?除了令自己的良心好過一點外,基本上再也沒有任何實質的作用。艾理斯神色凝重地深呼吸了一下,濕潤的空氣立即刺激了他的肺部,使他的頭腦稍微清醒一點。獨自懊悔不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必須有實際的行動才行!艾理斯仔細地感受周遭的氣場,在紛紜雜沓的生物氣息中,他輕易地找出屬於「學者」的。儘管他不在自己身邊,但艾理斯單憑四周元素之力的移動頻率,可以完全確定自己的好友還是活著。成為了熾天使的好處,他終於親身體會到了。但艾理斯沒有跑去慶祝的餘暇,再耽誤時間的話,他的摯友會……要盡快跟隨元素之力指示的方向,把「學者」那個「混帳」揪出來,然後……
  
  告訴他,不論他改變與否,
  艾理斯仍然喜歡他,一如最初的時候。

  
  〈4〉
  全都是廢話。
  
  自己曾經信誓旦旦的表示什麼?是要拯救他沒錯吧?但到頭來如何?
  便是什麼也幹不成!居然任由自己的好朋友跌落無底的懸崖下,而不伸出任何援手,這算什麼?什麼也不算!根本連搖尾乞憐的喪家犬也不如!明白了沒有?
  
  為何最後要以這個模式來終結?他原以為……他們之間的友情,那純樸無垢的關係,可以繼續維持下去,直到世界終結為止。遺憾的,是可悲的命運,還是纏繞他不休,不讓他有半分喘息的機會。命運女神要他活在無止境的痛苦中,他被迫重覆又重覆檢視內心不停新增的傷口,並渴望心靈上的痛楚會有可以撫平的一天。這個願望實現的機會,是多麼的渺茫,你看!又有一個你喜歡的人,在你眼皮底下消失了。你原本可以救他的,為什麼你沒有這樣做?艾理斯,快回答問題,你不至於愚蠢得想不出答案。答案……答案……是……恐懼。他在恐懼!原因是……當時的「學者」,看起來很像
  
  站立在懸崖邊沿的男人,似乎與艾理斯最初相遇時一模一樣。彷如絲綢般光滑亮麗的柔順黑髮,在那個不安的時刻,反常地跟隨著崖上微風演奏的輕快旋律,在「學者」的頭上跳起了充滿異國風情的舞蹈來。他那雙眼角微微向下的琥珀色眸子,與濃霧一樣的深重悲傷緊緊擁抱著;那種在哀苦的旋渦中拚命掙扎的無助眼神,看後令艾理斯心頭泛起一陣莫名的刺痛。至於那張精緻得像由巧手工匠雕刻出來的臉蛋,還是像昔日那般,使人感到心酸非常;大小不同的瘀青,仍然粗暴地佔據他臉上每一寸肌膚,絲毫沒有消退的跡象……表面上「學者」沒有什麼異常之處,不過他是改變了。那笑容……不是他的。他不喜歡笑,艾理斯很少看到「學者」的笑顏,更別論心寒得讓他身心發抖的陰森笑容。可是他現在就是看到了,親眼的看到了……這個擁有不祥笑容的男人,是誰?他真的認識嗎?艾理斯不確定。唯獨有一點可以肯定,「學者」那個像極最後勝利者的得意笑容,他……相當熟悉,熟悉得使他暈眩。接下來,不愉快的波長在他的腦中迅速擴散,完全驅逐不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完全搞不清楚!他曾經見識過這個笑容?是……應該是的,但在哪兒?為何他沒有多少印象?究竟是……
  
  小鬼,這個遊戲你是冠軍,恭喜你。
  黑天使烏列的聲音,在沒有預警下出現在艾理斯的思潮中。
  他有多久沒聽過這把像夢魘般的聲音呢?一年?三年?五年?還是……
  太久了!實在太久了!久得艾理斯差點把這個男人的臉徹底忘掉!自己再次憶起黑天使的事,令艾理斯驚覺一件事——在「學者」臉上呈現的微笑,很像烏列出現的那天,自己在臉上浮現出的扭曲笑容。
  
  簡直沒有分別!
  
  艾理斯嚇得呆若木雞。
  
  要救一個與從前的自己相同的人?
  這個成為了狂之奴僕的人,真的值得自己伸出援手嗎?
  在他身上的斑斑血跡,以及那個混雜了瘋癲和傲慢的笑容,都在告訴艾理斯別管這個「異變者」,任由他自生自滅,才是對的。對與錯,在恐懼之下界線變得相當模糊……什麼是黑?什麼是白?在這個血腥的瘋狂天國內,重要嗎?重要的只有自己,一向如是。世上本來便沒有什麼對與錯,既然想捨棄他,根本不需要找什麼正當的理由,直接捨棄便好了。但有些人天生是犯賤的,當要做一件會使自己良心不安的事情時,總希望能找到自以為是的藉口,把自己的卑劣行為正當化……艾理斯就是在腦海中盤算該用什麼「好藉口」,來拋棄眼前的男人。
  
  藉口,在這個時空裡,搖身一變為合理理由。如果自己再接觸「學者」,與他糾纏不清,那麼自己在拼命抑制的狂,會瞬間征服自己,讓他成為……像烏列一樣的男人。那不是他樂於見到的變化……沒辦法,犧牲自己的朋友是解決這件事的不二法門,所以請「學者」你……消失吧!只要他不存在,他將不至於成為另一個狂天使,而他對自己的恐懼,也會蘯然無存。
  
  真的會這樣嗎?
  
  錯了!艾理斯,你這樣做只會讓你活在下一個陰影之中。你忘了自己手刃親父的時候,那種破壞自身根源的叛逆感,至今還殘留在你的體內嗎?不是忘了,只是恐懼把它暫時遮蓋,讓艾理斯無法看見它。即使他看見了,相信這個被恐懼佔據的孩子,也不會認真審視起來。他想毀掉「學者」,他強烈希望他的老朋友能夠徹底地化為塵土,在這個天國裡失去蹤影,永遠地。他不想再直視那種充滿殘虐味道的笑容,也不願意看到從前那個沒有情感的自己,因此他必須對「學者」棄之不顧。「學者」可以諒解他嗎?他真的很怕,很怕再一次面對那個殺死父親的自己!他想逃避,想躲在恐懼抓不到他的地方,要是被它成功捕獲,過往的自己會把現存的他吞噬!請原諒我!「學者」……
  
  縱使他可以原諒你,
  但你自己呢?你可以原諒遺棄他的自己嗎?

  
  這是……父親的聲音,
  那是他花多久時間,也無法忘懷的男性之音。
  何以他的話語會在自己的腦中出現,艾理斯知道原因——
  這才不是他父親的聲音,而是自己良心的呼喚!
  若果他真是放棄拯救「學者」的機會,他能夠饒恕自己嗎?
  對於這個糾結難解的問題,腦筋精明的他在此時此刻實在說不出答案來。
  其實他心裡明白,他不可能輕饒自己。但恐懼把他蒙蔽,令這個真相不為他發現。
  況且兩個極端的想法——拯救和捨棄正在互相角力,各不相讓,害艾理斯只可以專注地在它們兩者之間作出抉擇,不可多作其他事情……
  
  到底救還是不救?
  為了制止體內已經發芽的狂,他應該對克拉克這個人置之不理,
  還是顧及他們倆的情義,把這個犯下彌天大罪的人從死亡邊緣扯開?
  艾理斯陷入於兩難的局面之中,要如何選擇才好,他沒有好的定案。
  
  但上帝卻有。
  
  「艾理斯,我不是叫你不要追隨我嗎?怎麼這麼快便忘記了?」
  那個身上沾染了乾涸的血液,令艾理斯想起了過去惡夢的黑髮男人,突然收起了輕狂的笑容,對比他年輕的小伙子進行斥責。雖是斥責,可是語氣卻溫柔無比,一點也不像是一個剛血洗了自己一家的殺人犯。
  
  艾理斯注意到「學者」的反應,於是想對他說些什麼,可是他沒法子發出任何聲音。他這個自私的傢伙還可以對自己的朋友說怎樣的話?要告訴他自己不知道應否放棄彼此間的友誼嗎?這種殘酷的話教他如何開腔?
  
  「你……」克拉克繼續柔聲道,他完全不曉得艾理斯心中的痛苦:「快點離開這裡。我討厭你給我看到的最後映像是……你一副害怕極我的樣子,小艾。」夠了!別再以「艾理斯」及「小艾」稱呼他!鬈髮少年在心中不禁呐喊起來。他寧願「學者」像以往一樣,用冰冷生硬的聲調呼喚他,也不願意聽到他以傷感的語氣說出他的名字,這就好像……
  
  為了離別而作出準備似的。
  
  「生命在誕生之時,寂寞便伴隨著她 ;到了該消逝的時候,也是寂寞與她同在……」白色的羽翼由「學者」的背上展開,聖潔無垢的顏色確實很迷人,但同時很詭異。化身為純潔及邪惡混血兒的俊美男人,向後倒退了幾步。這個輕盈的動作,使黏在崖身上的幾顆碎石剥落,掉進了深不見底的黑暗中。「這雙白色的翅膀,一點也不適合醜陋的我。打從我誕生開始,我便不是神的寵兒……所以全能的主啊!這漂亮莊嚴的色彩,我全還給祢!這樣我便不需要再以使徒這個虛銜,污衊祢的聖名!我自由了!從祢的禁錮中獲得自由了!可惜……我的翅膀根本無法飛往真正的理想鄉,得到虛假的自由又如何?不過小艾你擁有可以任意飛翔的神之翼,所以請你代我這個爛人,發掘掩藏在瘋狂中的新天地,是你的話,應該可以做到……我則……你知道的,我是前往一個只有靜默的地方。」淚水從「學者」的眼眶裡落下,艾理斯想上前安慰,奈何他的腳就是愛耍性子,留在原地動也不動。
  
  其實它們不是在鬧彆扭,相反地,
  它們是忠於自己主人的黑暗面,
  甚至可以說是擅自幫困擾的艾理斯作出了最後決定。
  
  一個令艾理斯後悔不已的決定。
  
  「這個我置身的世界,不是屬於我的,離開是必然的。所以你不要傷心,更何況……」克拉克再次綻放出笑容,這次掛在他臉上的弧度,充滿了唯美的感覺。本來可以笑得這麼燦爛的人,卻因他人的魯莽行為變成了像失去靈魂的娃娃一樣,艾理斯完全不理解這是為什麼。
  
  不能理解的事情實在眾多,
  就好像當時他不明白,為何自己不出手制止克拉克跳下去。
  
  「屬於我的永恆,是在這裡……」被陽光照射的白色羽毛,每一根也散發出強烈刺眼的光芒。艾理斯目不轉睛的注視着那個擁有奪目光輝的男人,他想伸手碰他,但雙腳就像被焊接了,怎樣也動不了!露出笑意,眼泛淚光的「學者」向後一躍,有數枚本屬於他的羽毛離開翅膀,隨微風飛往艾理斯的臉上。他隨風而來,也隨風而去,艾理斯想起他們相識的地方,當時也是刮起一陣輕柔舒服的風兒,沒料到告別的地方也有同樣的微風。但這一次,沒有歡欣,只有悲傷。艾理斯紅著眼睛,嘴唇微開,結結巴巴地道:
  
  「我……喜歡你,衷心地喜歡你。克拉克,你……
  你可以原諒……這個……自私的我嗎?」
  
  沒有任何人回應這個問題,
  風依舊像昔日的時光般,輕輕地拍打艾理斯的臉。
  
  〈5〉
  「我很高興閣下沒有阻止我的離去。」
  
  沐浴於血紅色月光下的小巷,濃罩於此的氛圍異常地緊張。
  左耳及左眼受到「嚴重」創傷的阿斯莫德公爵,詭譎地笑了起來。他高舉起如黑夜般深邃的長劍,使勁地揮向跌倒在灰泥地上的紅髮姑娘。眼見利刃快碰到自己的右肩,紅髮小姐卻一副從容不迫的態度,難道她有什麼妙計化解眼前的攻擊?這次要讓大家失望了,因為答案是沒有。雖然她沒有丁點兒良策抵銷這強大的斬擊,但她何時說過要跟這個男人硬碰硬?既然不可以正面交鋒,那麼……紅髮小姐迅速地化身為一頭機靈的小貓,阿斯莫德對這個意想不到的轉變應變不了,他一下子喪失了攻擊的焦點,錯把利刃揮向小貓旁邊的垃圾桶。
  
  垃圾桶一分為二。
  
  小貓本來可以把握這個不可多得的時機,向此時背部充滿破綻的阿斯莫德公爵施以痛擊,但她沒有。她只是急速向後倒退幾步,遠離公爵好一段距離。在確定自己安全以後,小貓再次回復人的形態,並重新站立起來。
  
  「真的很危險!」紅髮美女如此地說道:「我太大意了,居然會被你這個笨男人令我失去重心……如果我不是頭腦還保持清醒,我可能成為了你的劍下亡魂,公爵先生。」
  
  「露比小姐,大意的應該是我吧?」阿斯莫德拋開原先緊握著的黑劍,彷彿對這件武器的興趣盡失。「我過份地沈醉於訴說自己的往事了,結果被可愛的妳再將一軍:一開始是左眼受傷,這一次則是小覤了妳的非戰鬥能力……這只好怪吾人太久沒有參與『戰爭遊戲』,害身體及反應變得遲鈍了。不過我很快會抓回實戰時的感覺,寶貝,妳對此大可以放心喲!」阿斯莫德公爵拋出了誠懇的微笑,藉以加強自己話語的說服力。
  
  露比對阿斯莫德的話除了厭惡之外,便只有不耐煩,這從她不悅的神情中可以察覺到。可是她沒有說什麼停止「學者」的「胡言亂語」,她只是保持緘默,定睛看著面前的男人。
  
  阿斯莫德留意到露比不高興的表情,他聳聳肩,無奈地說:「小可愛,妳不認同我說的話嗎?若果我的說話有冒犯妳之處,懇請妳的原諒!」阿斯莫德對露比欠身,這優雅的姿勢全都進入了露比的眼裡。「我不想惹美麗的妳生氣,這並非我所願意見到的。不如我把剩餘的往事全都告訴妳,當中不乏有趣的成份,希望妳能夠息怒息怒。」阿斯莫德的左耳在這句話說完後,順利地完成再生,現在只餘下殘破的左眼獨自進行癒合。「我之前描述到哪兒了?啊!沒錯了,是有關我跳崖那部分。」阿斯莫德苦思了一會兒後,繼續道:「我從來不認為閣下對我見死不救是什麼不應該的事,我既然是一心尋死,自然是不希望被拯救。而且閣下當時的眼神……令我知道,他害怕我。我不能容許自己再傷害親愛的他,長痛不如短痛,所以我沒有待閣下離開,便投奔於我的地獄……」
  
  被阿斯莫德遺棄的黑劍,突然化成了一縷黑煙,纏住了公爵的手。但公爵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說道:「但我確實太笨了,我應該先打昏閣下,才奔向我的黃泉路。結果閣下為此事自責了很久,我們在地獄重逢時,他居然為了沒有阻止我自殺,跪在我面前哭著向我道歉……我不是為了看見他那種痛苦的表情,才作出那個決定。我是想他盡快把我忘記,所以……怎樣也好,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可以為他做的補償,就只有用盡我的力量,守護他——我那個純潔的真王。」黑煙糾纏了「學者」的手一段短時間後,好像對這個行為生厭,於是自行消失了。
  
  「至於我為何沒有死去,原因是……」阿斯莫德的話還未說完,露比便插嘴道:「空間扭曲,我沒說錯吧?」
  
  公爵對露比這個沒有禮貌的插話行徑,沒表達出任何不滿;他輕輕地點頭,使露比可以確定自己的想法無誤。露比的右手一直沒有離開腰際的配槍上,她知道這個儀表優雅,笑臉迎人的男人不是善男信女,而是地獄的魔王。自己與他戰鬥時,他竟然可以無聲無色地製造出氣壓,把她一下子推倒在地上,如果不是自己夠機警,她已經……不對!並不是這樣!這個男人分明可以把她瞬間擊潰,他是少看自己,才沒有下重手。露比想到這個可能性,心情顯得更煩躁了。被惡魔輕視有夠屈辱,但她未至於恨死「學者」,倒過來有些同情他。他在敘述自己的往事時,連眉頭也不曾皺一下,好像他在說的東西,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他在逃避往事,所以把自己的內心封死,並以「阿斯莫德」這個身份武裝自己嗎?如果真是這樣,他未免太可悲了!天使不應該可憐惡魔,但露比真的阻止不了這個想法。
  
  「露比小姐,妳真是一個聰慧的可人兒。」阿斯莫德再次說話,對露比讚嘆起來:「妳沒有猜錯,我碰巧掉進了空間裂縫。為何空間裂縫會出現,理由,我理解。她想把我留在身旁,成為她在等待王的時候,用來解悶的玩具。我和她擁有共鳴,彼此都想遠離寂寞……她需要我,就算她把我當成區區的洩慾工具也沒關係。」黑煙靜悄悄地由露比的影子內探頭出來,並在她的身後越聚越多,可是露比渾然不覺。「被需要的感覺,我渴求了很久。我知道這不是愛,只是短暫的夢境,但我還是想得到。我在其他女人身上,也是在尋求類似愛的感覺。大家交換體溫,互說虛假的情話,目的僅是想排解寂寥,找一個臨時的心靈庇護所。可惜夢始終有完結的一天,就如妳的生命一樣,可愛的露比。」
  
  在公爵的話兒消失的同時,露比驚覺身後出現了一團像屏風般龐大的黑霧。她連拔槍及求饒的機會也得不到,便被黑霧包裹起來。阿斯莫德觀察著前方的景象,冷酷的聲音自他的喉間發出:「露比,汝真的很漂亮,可是汝不是莎拉,只是一個把吾人的臉弄傷的普通女人。我這張臉是多寶貴的資產,妳不懂,但我會教曉妳的,在我把妳的屍體泡在福馬林之時。」
  
  過了不久,血紅小巷內傳出了「啪嘞」一聲的巨響……

~~~~~~~~~~~~~~~~~~~~~~~~~~~~~~
作家的話:
居然花了差不多半年的時間,才完成這一回,真的很對不起
(都怪我修改了超過四次……)!
今回是有關「學者」的過去,但由於字數所限,所以我刪減了一些多餘的情節,
不過2.12的字數依然是所有故事中最多的,真糟糕!
這一回與上一回一樣,是一邊聽Voltaire的歌一邊創作的,一說起他,
本人幸運地在香港的「助聽器」內購得他的CD,我原以為不可能買到的……
可惜有其中2隻沒有貨,但Sales說會為我再訂購,希望快些有貨吧!
是了,大家有沒有覺得天使時的「學者」很討厭?至少我覺得他很不知所謂!
另外,希望格連真的可以在下回出現,還有路西法也是!總之我會加油!
最後,在此感謝閱讀我作品的朋友,我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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