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10日 星期四

Episode 2.2:光與暗的會集曲(2)

〈1〉
  「做夢是允許我們每一個人在我們生活的每個夜晚能安靜地和安全地發瘋。」(R.F.湯普森——《生理心理學》)
  
  〈2〉
  ~希亞路的夢~
  
  黑色的CD機,正播放著保羅.米勒的《籠中鳥》:
  
  我是鳥籠裡的國王
  儘管展翅飛翔
  也觸不及外面的自由
  我只可以戴着這個荊棘冠冕
  淌著血當我的國王

  
  瘋狂的旋律、
  輕快的節奏、
  墜落的歌聲……
  重複又重複地由那部黑漆漆的CD機內傳出。
  
  若果是平日,我一定會很享受聆聽米勒歌聲的時刻。
  
  因為我很喜歡米勒這個被喻為「神之子」的歌手。
  
  他所唱的每一首歌,全都赤裸裸地反映出這個世界的原來面目。
  
  他用猶如天籟般的熾熱歌聲,向世人訴說出,我們所生存的「美麗」世界,只是一個由金錢、權力及血腥所併合出來的東西。
  
  我們的世界,其實是醜陋無比。
  
  其實,大家也知道這個現實。只是沒有一個人像米勒一樣,站在眾人面前,把這個殘酷的事實毫無保留地展示於人前。
  
  我就是喜歡他把真實呈現出來的歌聲。
  
  父親也很喜歡的……
  
  因為父親的關係,我才會接觸保羅.米勒這個歌手。
  
  我的爸爸……
  是一個很沈默寡言的男人。
  
  他在家中的唯一嗜好,便是扭開CD機,然後閉上眼睛躺在沙發上,欣賞米勒那震撼人心的美妙歌聲。
  
  在這個時候,我總是會坐在他的身旁,陪他一起聆聽「神之子」的歌曲。
  
  我喜歡陪他聆聽米勒歌聲的時刻。
  
  只有在那個時候,我才可以完全獨佔他。
  
  我真的很喜歡他。
  
  雖然爸爸不喜歡說話,但我知道他很疼我。
  
  記得有一次,我因為生病而進院,他居然拋下研究所內所有工作,在醫院陪了我整整一個星期。
  
  那時候我真的很高興,因為我從來沒有想過,他這個工作狂,居然會為了我而拋下他最重視的工作。
  
  我差點因為這件事,感動得流下淚水。
  
  我喜歡他那種無言的溫柔。
  
  在他的愛包圍之下,我感到異常幸福。
  
  直到那一天的來臨……
  
  那一天,我一輩子也不可能忘記。
  
  和往常一樣,
  父親扭開了CD機,在客廳內聆聽米勒的專輯。
  
  CD機正播放著米勒的《無愛之城》:
  
  拋棄你的情感
  忘記無謂的愛
  這城市根本容不下愛
  她只喜歡瘋狂槍聲

  
  我看到父親在聽這首歌的時候,
  淚水正在眼眶內聚集。
  
  然後,他突然坐直身子,並把臉轉向我,說出了那一句話——
  對不起,我真的無法愛你,希亞路。
  
  那一刻,我整個人也呆了。
  
  為何父親要對我說這種話,
  是不是我做錯什麼事了?
  
  爸爸,你可不可以告訴我?
  
  不可以。
  因為父親他已經不會再對我說的話有任何反應。
  
  他只是閉上眼睛,倒在血泊之中。
  
  他左邊的太陽穴,湧出了刺鼻的深紅色液體。
  
  我知道……
  那些濃豔的液體便是血。
  
  我父親的血。
  
  父親的右手,正緊握着一把銀色的半自動手槍。
  
  銀色的半自動手槍,正冒出猶如輓歌般令人傷感的灰白色煙絲。
  
  你們猜猜看,當一個八歲的小男孩,親眼看見最喜歡的人在自己面前自殺,會有什麼反應?
  
  答案是:
  什麼反應也沒有。
  
  我只懂得跪坐在地上,眼怔怔地看着他失去體溫。
  
  看着他那副像得到解決的臉容。
  
  看着他被死神帶走……
  
  當我回復意識時,我已經在醫院的病床上。
  
  那群穿著白袍的傢伙,只懂得圍住我說一些不知所謂的安慰說話。
  
  他們不知道,我真正需要的,並不是那些由偽善所堆砌出來的廢話,而是一個答案。
  
  我只是想知道,父親是不是從一開始,便沒有喜歡過我這個兒子。
  
  後來,那群白色的混球以他們的醫學知識,判斷我患了*(註1)PTSD(創傷後壓力症)。
  
  PTSD……
  他媽的東西!
  因為這個他媽的東西,
  害我要吃那些抗鬱藥、情緒穩定劑、還有什麼抗精神病劑。
  
  笨蛋!
  我需要的不是藥物!
  我只是想知道一個答案而已……
  
  到底……
  那個叫馬恩.道爾的男人,
  是不是從一開始便沒有愛過我這個孩子?
  
  如果他真的沒有愛過我,
  那我之前在他身上感受到的,
  又是什麼來的?
  
  希亞路,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你的父親絕對愛你。
  
  在這個骯髒醜惡的世界裡,只有妳知道我想要什麼。
  
  只有妳可以說出答案。
  
  是妳把我從可怕的深淵拯救出來。
  
  黛絲……
  只有妳明白我需要什麼。
  
  不過,你已經失去她了。
  這把刺針般的聲音一出現,令我從回憶的世界中驚醒。
  
  它把我拉回現實。
  
  醜陋不堪的現實。
  
  我發現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着紳士帽的男人,站在那部黑色CD機的附近。
  
  這個戴着高帽的男人……
  到底是誰?
  
  由於他戴着帽子的關係,所以他上半部分的臉,被帽子的陰影遮擋了。令我在一時之間,無法辨認出他是誰。
  
  在我還未意識到他是什麼人的時候,那個男人又開腔了:「這首《籠中鳥》,真的和現在的你很相配。因為你現在真的在一個巨型鳥籠內,即使有一對漂亮的白色翅膀也好,」他指一指我背上那對純白色的翅膀後,繼續道:「還是無法接觸到外面的世界。」
  
  他的話不禁令我感到一絲憤怒。不過他顯然沒有發覺,只是滔滔不絕地說:「嘻嘻……你看看現在的自己,手腳被鎖鏈緊緊地綑綁,簡直和一條狗沒有分別。不,不。這樣說你好像有些過分。應該說……對了,應該說你現在這個『大』字型姿勢,有點像達文西的*(註2)《維特魯威人》及耶穌被釘十字架的姿勢混合版。另外,我有一件事很在意,那便是你的衣服往哪兒去了?我可不喜歡看一個男人的裸體。」
  
  「那你便不要看好了!白痴!」當那個男人吐出最後一個尾音時,我已經急不及待反駁起來。
  
  「你的態度真惡劣。」男人擺出一副紳士般的溫文模樣,微笑著說:「和第一次見面時完全不同。」
  
  「我們有……見過面嗎?」我以略帶驚訝的試探式口吻問道。
  
  「你忘記了?」男人依然微笑著,不過我可以感覺到,他因我的話而感到少許慍怒。「那也難怪的,已經是兩年前的事。」男人把帽子脫下來,並瀟灑地把帽子拋在地上。這時候我才清楚看到他的臉。
  
  是他……是他嗎?怎可能是他……
  
  不可能是他的……
  
  我明明……把你殺死了的!
  
  他正逐漸向我逼近。
  
  不……不……不要過來!
  
  求求你……不要!
  
  男人根本聽不見我心中的哀號,他已經站在我的面前——
  一個可以觸碰到我的距離。
  
  「天使。」男人的臉浮現出妖媚的笑容,令他那蒼白的臉顯得格外詭異。「我們已經有兩年沒見面了,我真的很想你。」接着,他把那雙修長的手環住我的脖子,強迫我直視他那對淺啡色眼眸。
  
  「……是嗎?」過了良久,我才可以勉強地說出話來:「真的很久沒見了,藍山。」
  
  藍山……
  是這個男人的姓氏。
  至於他的名字是什麼,我已經忘記了。
  我只記得一件事……
  
  他是我……
  第一個殺死的人
  
  儘管我如何努力,
  我也無法忘記這個男人。
  
  我仍然記得……
  他那溫熱的血灑在我臉上的觸感。
  
  很燙……
  真的很燙……
  
  我根本不想殺你的!
  
  但是……
  但是……我必須這樣做。
  
  為了黛絲,
  我必須這樣做!
  
  對不起……
  很對不起!
  
  請你……請你……
  原諒我!
  
  原諒我這個混蛋……
  
  藍山那雙看起來有些纖幼的手,已經離開了我的脖子,開始撫摸我的臉。
  
  很冷……
  他那雙手真的很冷,
  完全是一對失去生命力的手。
  
  是我……
  是我把他變成這樣子的。
  
  是我這個罪人把他變成這樣的!
  
  一切都是……
  因為我!
  
  這樣的我,真的可以被原諒嗎?
  
  「天使,不要再哭了。」藍山露出了夾雜憐憫的笑容,說:「是我要求你把我殺死的,你忘了嗎?」若果藍山不說,我真的不察覺自己的淚線已經失控。
  
  藍山用他那雙冰冷的手,為我一邊拭淚淚水,一邊說:「即使你沒有殺死我,我也會因為那個病而死去。而且是痛苦地死去。你了結我的生命,只是盡快把我身上的痛苦解除。所以,我完全沒有怪你。」藍山的說話,令我哭得更厲害了。
  
  在初相識的時候,
  我便知道這個男人是一個很善良的傢伙。
  
  他為了不讓別人擔心自己,
  他甘願斷絕和世界的來往。
  
  包括自己心愛的女人。
  
  在他死去之前,一直也惦掛著一個叫雲迪的女人。
  
  「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樣呢?不知道她有沒有惱我不辭而別呢?」這些話,基本上是藍山的口頭禪。
  
  他和我真的很相像。
  
  他記掛著雲迪,而我則是黛絲。
  
  可能是因為我們如此相像的關係,所以我到現在也無法忘記他吧。
  
  殺死他的時候,我的心簡直像挖空了一樣。
  
  在那個時候,我感覺到自己殺死的不是藍山,
  而是我自己。
  
  當看著藍山的屍體時,我整個人也呆了。
  
  和父親死時一模一樣。
  
  我總是……
  無法拯救自己喜歡的人。
  
  我只可以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由於藍山的關係,我曾經嘗試自殺。
  
  因為我無法原諒殺死他的自己。
  
  現在,藍山這傢伙,居然說沒有怪我……
  
  你真的……
  可以原諒這麼自私的我嗎?
  
  藍山……
  
  「你……」我再次開腔說話,不過聲音顯得有些沙啞:「真的可以原諒我嗎?」
  
  「當然了。」藍山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以帶點溫柔的平穩聲線對我說:「我從一開始便沒有怪你。」原本我已經因為恐懼而不敢直視藍山的臉,而藍山剛剛說的那番話,令我更加不敢正視他。
  
  我沒有資格……
  正視這個神聖的善人。
  
  為什麼……
  你可以這麼簡單便原諒我這個罪人?
  
  你應該……
  好好地恨我才對!
  
  但你……
  你卻選擇饒恕我這個罪人。
  
  即使你已經死了,
  還是如此的溫柔,
  藍山……
  
  我把眼睛緊緊地合上,並把頭垂得很低,因為我真的無法面對眼前這個男人。
  
  和他那雙淺啡色的瞳孔對視,就好像和自身的罪孽對視一樣。
  
  我沒有勇氣面對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我承認……
  我的確是一個懦夫。
  
  一個為了自己,
  犯下連續殺人重罪的懦夫。
  
  我到底……
  該如何是好?
  
  神啊!
  請祢告訴我!
  告訴我好不好?
  
  突然,一種冰冷的觸惑在我的脖子上出現。我猛然把眼睛睜開,發現有一雙蒼白的手正緊捏著我的頸項。
  
  那雙手的主人把指頭逐漸收緊,讓自己的手指可以深陷我的皮肉內;從他那失去溫度的指尖上,我可以感覺到他對我的憎恨是多麼的深。
  
  我痛苦地凝視着手指的主人,我知道他絕對有資格把我制裁。
  
  因為他是今天在廢置住宅區被我殘酷地殺害的少年。
  
  至於藍山為何會變成這個少年,我已經不想深究了。
  
  我只知道,再這樣下去,我必定會窒息而死。
  
  若果我就這樣被他捏死,我內心的痛苦也會瞬間消逝。
  
  但是……
  我還不可以死去。
  
  否則的話,
  我所做的一切,
  也會變得毫無意義。
  
  大家的死……
  也會變得沒有價值可言。
  
  我知道……
  這種想法真的很自私。
  不過,我真的無法制止這種想法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我真的太想念她了!
  
  黛絲……
  我的黛絲,
  妳會明白我的,
  對嗎?
  
  妳會明白我所做的一切,
  全都是為了妳,
  對嗎?
  
  我那隻被鎖鏈纏住的右手,在剎那間變成鋼爪形態,並輕鬆地掙脫了鎖鏈的束縛,朝少年狠狠地揮去。
  
  少年冷不提防,中了我這突如其來的攻擊。
  
  他鬆開了那雙原本緊捏著我的手,並按著自己胸前的傷口,向後退了好幾步。
  
  最後,他連同自己的鮮血,一起倒在地上。
  
  鬧劇就此落幕了。
  
  當一切也結束後,我發現少年那些猶如杜鵑花般鮮紅的血液,除了殘留在我的鋼爪外,還灑落在我的臉頰及右胸的新月形疤痕上。
  
  我低下頭,
  默默地注視著這道像刺青般的紅色痕跡。
  
  這道深刻紅色疤痕,
  因為鮮血的關係,
  顯得比平日更加可怕。
  
  它不斷地提醒我,
  黛絲已經不在我的身邊了。
  
  如果……
  那件事從來也沒有發生過,
  便好了……
  
  如果什麼也沒有發生……
  你說有多好呢!
  
  我很清楚,
  讓自己再沈醉在過往的回憶中,
  對事情根本毫無幫助。
  
  現在的我,
  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那便是協助大人拿回失去了的力量。
  
  除此之外,
  沒有任何事值得我再操心。
  
  只要大人拿回了所有力量,
  黛絲一定可以回到我的身邊。
  
  黛絲……
  這一次換成是我拯救妳。
  
  我一定可以……
  把妳從死亡的幽谷拯救出來!
  
  我們絕對可以重拾那段美好的時光!
  
  絕對可以的……
  
  「那是不可能的,希亞路。」
  
  本來躺在地上的少年,不知在何時已經重新站了起來。
  
  很奇怪,他的身體和剛才相比,好像小了一個碼似的。
  
  另外,他的頭髮……
  居然一下子長了這麼多,
  而且把他的臉完全遮蓋著,
  這令少年看起來更加恐怖了。
  
  他摸一摸自己的胸口,
  然後一步一步蹣跚地走近我。
  
  可惡!
  還想再來嗎?
  這一次我必定把你切割成肉碎!
  
  不知不覺間,
  少年已經進入了我的攻擊範圍。
  
  好了,看來我們要正式訣別啦,
  寶貝!
  
  就在我的右手快要砍中他時,少年輕輕地把遮著面孔的頭髮向後撥開。
  
  右手的動作頓時靜止了。
  
  籠子內的一切,
  也隨著我的動作,
  一下子沈默起來。
  
  只餘下我的淚水從眼眶內滾出來。
  
  我無法用言語來表達,
  我這一刻的心情到底是怎樣。
  
  我只知道……
  眼前的可人兒,
  是她呢!
  
  是那個我朝思暮想的她!
  
  我的黛絲!
  
  雖然她就在我的面前,
  但是……
  那種眼神……
  不是她來的。
  
  她絕不可能用這種猶如陌生人的目光看著我!
  
  可是……
  事實擺在眼前,
  她的確以一種冷酷的目光凝視我。
  
  不應該是這樣的……
  
  「希亞路。」黛絲那沒有任何情感的聲音,打破了周遭的靜默:「我們不可能在一起了。」
  
  黛絲,
  妳到底在說什麼?
  我不明白啊!
  
  「因為你已經不是我的天使了。」
  
  妳在胡說什麼?
  我怎可能不是妳的天使?
  
  「希亞路,為何你的翅膀染滿了鮮血的?」
  
  那是因為……
  我為了妳而殺人了。
  
  為了我最心愛的妳。
  
  「為何你要變成這種嗜血的怪物?」
  
  即使我變成扭曲不堪的嗜血怪物,
  我對妳的心也沒有改變的。
  
  一直也沒有改變……
  
  為何妳不明白?
  
  在這個世界上,
  最了解我的人不就是妳嗎?
  
  「我……」黛絲頓了一頓,說:「無法再愛你了!」
  
  無法再愛我了?
  黛絲,妳為何要說這種話?
  為何要說出和我父親一樣的話?
  
  明明是妳帶我離開父親的陰霾,
  但現在妳……
  現在妳卻……
  
  做出和我父親一樣的行為!
  
  為什麼……
  
  一陣強裂的刺痛感在我的胸口冒出,是因為我感到心痛的關係嗎?
  
  還是因為黛絲將一把銀色的匕首刺進我的胸膛內呢?
  
  不過,這一切已經變得不再重要了。
  
  既然我不能夠再擁有妳的愛,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我就這樣……
  直接掉進地獄,
  為自己所犯下的罪行贖罪吧!
  
  這樣……
  是最好的了。
  
  黛絲,
  妳知道嗎?
  如果我的存在讓妳感到痛苦,
  我願意為妳而捨棄這卑微的生命。
  
  就像現在一樣。
  
  如果我不在,
  妳便不會再感到痛苦吧?
  
  放心吧!
  我寧願自己受傷,
  也不願令妳感到悲傷。
  
  因為……
  妳是我的全部啊!
  
  所以,
  我絕不會傷害妳。
  
  「尼奧,殺了那個女人!」
  大人的聲音,在我的腦海裡閃現。
  
  之後,我的右手完全失去了理性。
  
  我無法控制這隻失控的狂暴野獸。
  
  它朝著我最疼愛的女人揮去。
  
  不要!
  停止呀!
  
  黛絲的頭迅速跌在地上。
  
  她的鮮血全都噴灑到我的臉龐。
  
  米勒的歌聲再度從CD機內響起:
  我只可以戴着這個荊棘冠冕
  淌著血當我的國王

  
  為什麼……
  為什麼……
  這是為什麼啊?
  
  「尼奧,這便是你的命運,
  你必須面對的真實。」
  
  不可能!
  不可能!
  這是不可能的!
  我怎可能會將黛絲……
  
  「那是你必須面對的真實。」
  
  住口!
  住口!
  住口!
  你給我住口!
  
  「這是真實!」
  
  鳴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絕望的嚎叫聲及歌聲,
  響遍了整個鳥籠,
  不過只有我知曉。
  
  只有我知曉……
  
  只有我……
  
  ……
  
  陽光輕撫著我這張充滿淚痕的臉,
  我這才察覺,
  自己已經逃離了那個瘋狂的鳥籠,
  回到自己的床上。
  
  因為剛才那個夢,衣服沾染了汗與淚。
  
  除此之外,
  我發現自己正在顫抖。
  
  不斷地顫抖……
  
  我很清楚……
  自己為什麼會抖過不停。
  
  因為我殺了她。
  
  親手殺了自己最心愛的女人!
  
  即使那只是虛幻也好,
  但對我而言,
  那是無法原諒的
  
  我最偉大的主,
  為什麼要我看見黛絲香消玉殞的情景?
  
  為什麼要我親手砍殺她?
  
  是因為……
  我所犯下的罪嗎?
  
  沒錯,
  即使是什麼理由也好,
  我也是一個天殺的殺人魔……
  
  因此,
  祢做了這個既殘忍又公正的決定,
  對嗎?
  
  祢果真是……
  世上最無私的主宰!
  
  祢做得對極了,
  所有的罪人,
  都必須受到懲罰!
  
  接受祢那種他媽的懲罰!
  
  哈哈……
  祢對而我錯,
  就是這樣嗎?
  
  但是……
  把我逼進這種田地的,
  究竟是誰?
  
  不就是祢這個所謂的神嗎?
  
  祢一直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用祢那雙聖潔的手,
  把我推進絕望深處!
  
  祢一次又一次,
  把我最深愛的人搶走!
  
  為什麼……
  為什麼祢要這樣做?
  
  是祢!
  是祢這個混球,
  迫使我發瘋的!
  
  是祢的錯……
  
  一隻纖細的小手,在此時輕撫我的額頭,把我從辱罵神的狂亂思想中抽離。
  
  這隻帶給我溫柔觸感的手,我知道是屬於誰。
  
  在失去黛絲後,只有她一直待在我身邊,一直守護著我這個卑賤的人。
  
  儘管她只是我製造出來的人偶……
  
  「早安,零。妳今天起得很早呢!」我強裝出笑容,希望零這個傻女孩不要這麼擔心我。
  
  「先別說這個。阿希,你沒事嗎?你的面色很差呢!」
  會這樣真誠地關心我的人,在世界上只餘下妳了。
  
  「我沒事。」我故作輕鬆的說:「只是做了一個夢而已。」
  
  沒錯,
  只不過是一個讓我可以在不傷害其他人的情況下,
  既安全又安靜地發瘋的夢而已。
  
  只不過是這樣而已。
  
  〈3〉
  「夢是一種受抑壓的願望經過變形的滿足。」(佛洛伊德——《夢的解析》)
  
  〈4〉
  ~馬爾夫的夢~
  
  漆黑的世界。
  
  黑紅色的血海。
  
  空白一片的腦袋。
  
  這兒到底是什麼地方?
  而我又是什麼人呢?
  我完全不知道。
  
  唯一可以確定的,
  是我正在這個充斥著血腥味的汪洋飄蕩著。
  
  一直無休止地飄蕩著……
  
  我還要在這片血海上飄浮多久呢?
  
  雖然在這裡飄蕩的感覺並不討厭,但我卻感到非常寂寞。
  
  我不希望獨自一人逗留在這個空虛的世界內。
  
  因為獨自一人的感覺實在太可怕了!
  
  再這個血海多待一會兒,我的心靈絕對會被孤寂完全侵蝕。
  
  我不想失去自己的心。
  
  而且,
  我很清楚知道,
  不可能只有我一個人掉在這個空間內。
  
  應該還有另一人才對。
  
  不要問我為什麼會知道,
  因為連我也不了解自己何以會知道。
  
  但是,
  我就是知道。
  
  我必須找到他才行!
  
  我渴望和那個不知道是誰的人見面。
  
  他也一定很想和我在一起的。
  
  因為他和我一樣,
  無法再承受孤獨一人的痛苦。
  
  你到底在哪兒?
  
  我真的……
  真的很想和你見面!
  
  求求你……
  快點出來吧!
  
  一雙看起來有些黝黑的手,就在我內心吶喊之時,
  把我硬生生地拉進血紅色的海裡。
  
  我下意識立即掙扎起來,無奈地我無法擺脫那雙手。
  
  它們把我拉到血海深處。
  
  血水湧進鼻腔及喉嚨一剎那,並沒有想像中的窒息感覺出現。
  
  相反地,那些血水的甘甜味道,帶給我猶如重生的感覺。
  
  我喜歡整個人融入血海內的感覺。
  
  我閉上眼睛,懷着歡欣的心情享受這種常人無法理解的快感。
  
  神啊!
  請讓我就這樣墮落下去。
  
  墮落……
  
  墮落……
  
  墮落……
  
  ……
  當我再次張開眼睛,便發現一切也改變了。
  
  我已經不是身在暗紅色的血海裡,
  而是在一間白色的房間內。
  
  這兒簡直是一個純白色的世界,
  沒有可以透視外面的窗戶,
  也沒有可以通往其他地方的大門,
  只有白色的天花板及牆壁,
  以及一張白色的大床。
  
  而我正光著身體,躺在這張大床上。
  
  身上的血腥味及黏答答的感覺,老早便消失不見了。
  
  好像剛才在血海發生的事情,
  只不過是一場夢。
  
  當我把身體向右微微一轉,
  發現有另一個人也躺在床上。
  
  是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有一把像夜空般漆黑的長髮,還有一雙像火焰般熾熱的緋紅眼睛及
  有一身比我黝黑的皮膚。除此之外,那個男人的外表,和我根本沒有分別。
  
  一種奇異的想法在我的腦袋裡衍生出來:
  在我眼前的男人,
  是一個和我既相似又不同於我的存在。
  
  他把雙手放到我的肩膀上,然後他的手臂稍為用上一點力,把我拉得更貼近他。
  
  在一般情況下,我絕對會反抗的。
  
  但是,面對著這個男人,我連反抗的動力也沒有。
  
  因為我知道,
  他是我一直想找到的那個人。
  
  我不想離開他。
  
  一點也不想……
  
  「我們終於再見面了,」他的嘴巴露出了一個優美的弧度,柔聲地說:「我可愛的半身。」
  
  雖然我不知道他說的半身是什麼意思,
  但是這一點也沒有關係,
  因為我可以和他在一起,
  已經很滿足了。
  
  我終於……
  擺脫了孤獨的束縛。
  
  一想到這裡,
  我的淚線便開始失控。
  
  「傻孩子,不要哭了。」男人用充滿磁性的聲音安慰道:「我不是在這兒嗎?我不會再離開你的了。」
  
  你真的不會離開我嗎?
  真的會和我待在一起嗎?
  
  你不要騙我,
  因為我沒法忍受自己再孤獨一人。
  
  真的無法忍受了。
  
  彷彿看到我的心事似的,男人在我的耳邊說道:
  「放心好了,我沒有任何理由離開你。因為……
  只有我們兩人在一起,才能成為一顆完整的金星。」
  語畢,他便把唇靠了過來,輕吻了我的額頭一下。
  
  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
  
  當他的唇碰到我的身體時,我察覺到自己正慢慢地融入他的身體內。
  
  我正被眼前這個男人吸收。
  
  不過,根本沒有關係,
  只要可以和他在一起,
  已經足夠了。
  
  只要可以和他一起……
  
  一起……
  
  ……
  
  我的意識回復過來後,第一眼看到的東西便是蓓安。
  
  看到她有點憔悴的臉容,我很確定蓓安一定沒有好好休息,
  一直坐在床邊靜待我甦醒的時刻。
  
  她一見我睜開眼睛,便立即飛撲進我的懷裡,開始啜泣起來。
  
  看來我又讓她擔心了,我真是差勁極了!
  
  「馬爾夫,你終於醒了嗎?」我抬起頭,便看到了莉亞。
  
  由她眉宇間傳達出來的訊息可以知道,她也為了我的事而憂心。
  
  為什麼我總是讓她們這麼操心,我真是的……
  
  「對不起。」我衷心地向她們道歉道:「要妳們這麼擔心,我真的該死!」
  
  「別說這些話。」伏在我懷裡的蓓安,抬起頭用淚汪汪的眼睛注視着我,令我更為心痛。「若果……若果……我不是只顧及在廢置住宅區內的事情,我想你不可能會昏倒……」她一臉歉意的樣子,真是讓我感到不好意思。
  
  明明是因為我那種古怪的體質關係,所以才會昏倒的。
  
  為什麼我天生便對黑暗粒子這麼敏感的?
  就是因為這奇怪的體質,才會令蓓安她們經常為我擔憂。
  
  唉……
  到底有沒有可以改變這種體質的方法呢?
  如果有,不管有多危險,
  我也會使用的。
  
  因為我不想再有人為我的事而傷心痛哭。
  
  「蓓安大人。」我輕掃蓓安柔順的金髮,露出了看起來比較溫和的笑容說:「請妳不要樣說,發生這種事,只是我個人的問題,根本和妳一點關係也沒有。況且,我比較喜歡看見妳笑的樣子。來、來,笑一個吧!」
  
  蓓安擦一擦自己充滿淚痕的眼眸,然後向我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由小時候開始,
  我便為守護蓓安的笑容而努力,
  今後我要更加努力才行。
  
  因為守護面前這個孩子,
  是我現在生存下去的動力。
  
  當初我唯一的妹妹死後,
  如果沒有碰到蓓安及她的爸爸,
  我的人生一定會變得折然不同。
  
  我很想好好地保護,
  仍然在我身邊的東西。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重要的東西了。
  
  特別是妳呢,
  蓓安。
  我可愛的妹妹。
  
  話說回來,
  剛才那個奇怪的夢,
  應該是因為被廢置住宅區內的
  黑暗元素影響下而產生的。
  
  到底那個夢有什麼含意?
  所謂的半身及金星,
  又是指什麼呢?
  我完全想不通。
  
  有關這個夢的事,
  是不是應該告知蓓安她們……
  
  ……
  
  還是不要比較好,
  一來我不想蓓安及莉亞再為我擔心,
  二來我可不想她們誤會我是同性戀或有自戀傾向。
  
  好!決定了!
  我不會告訴她們。
  世上有一些事情,
  還是成為秘密會比較恰當。
  
  「蓓安大人,莉亞。」我向兩位進入我眼簾的小姐說:「我有些餓了,妳們可否弄些東西給我吃?」
  
  一聽完我這番話,她們這兩個可愛的女孩,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我很希望像現在一般快樂的時刻,
  可以永遠地持續下去。
  
  後來我才發現,
  這只是一個不設實際的幻想而已。
  
  因為……
  我所做的那一個夢,
  是代表著我一個慾望。
  
  一個在我心靈裡最扭曲可怕慾望……
  
  *(註1):PTSD,即創傷後心理壓力緊張綜合症,詳情可以參閱這兒: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5%88%9B%E4%BC%A4%E5%90%8E%E5%BF%83%E7%90%86%E5%8E%8B%E5%8A%9B%E7%B4%A7%E5%BC%A0%E7%BB%BC%E5%90%88%E7%97%87&variant=zh-hk
  *(註2):《維特魯威人》為達文西所繒畫,有關詳情請參閱這兒: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7%BB%B4%E7%89%B9%E9%B2%81%E5%A8%81%E4%BA%BA&variant=zh-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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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話:
沒想到……
這一次居然要花一個月才可以更新到文章,
真是的!
這一回的故事,好像和上一回沒什麼關係似的,
不過卻和Outbreak整個故事很有關係。
說時說,希亞路和馬爾夫真的很相像,
不過馬爾夫比阿希傻一點。
所以我還是比較喜歡阿希(吐舌)
其實在今回故事中,我打算寫阿希因為發瘋而意圖
侵犯小零的場面,不過我制止了自己,
因為這好像很破壞阿希的形象。
同樣地,本來打算寫馬爾夫和夢中那個男人親吻的場面,
最後我把這個場面修正過來。因為……
本人還未有心理準備,寫兩個男人Kiss的場面(笑)。
另外,由於看了喬靖夫的吸血鬼獵人日誌的關係,
所以「膽粗粗」地嘗試在這回故事中創作歌詞(笑)
最後,本人在此祝大家新年快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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